375、巫女
——猶如越過夕暮而來的紅色茶花出現在眼前。
少女穿了一件漂亮的浴衣。
純白色的布料上印著不規則的黑色線條，上面綻放出一朵朵波普風的紅色茶花，以現代風格呈現出和風的色調與花樣。
腰帶表面是水藍色，里面是青碧色。使用正反兩面打出來的結，宛如兩朵相互依偎的露草與勿忘草。
腰帶正中間的繩結采用了傳統的水引繩結，顯得精致又典雅。
她盤起了頭發，幾縷茶色的發絲從臉頰兩邊垂下，在耳邊輕盈晃動著。
輕柔的微風拂面而來，帶著細致的柑橘甜香。
她不知是腮紅畫得比平常濃，還是別的什么原因，那張略施粉黛的面容上同樣綻放著小小的茶花。
沙優單手虛虛按在胸口，一臉心神不寧地望過來，小心窺視著某人的眼睛。
加藤悠介幡然回神，收斂起眼底的情緒，用一個簡單的點頭打過招呼，然后看向另外一人。
結城麻美穿著深黑色的體恤加牛仔短褲，正無所事事地站在沙優身旁。
他想了想，很平常地問候道：“晚上好，麻美。”
“嗯？”聽到他話的麻美眉頭一挑，下意識看了眼旁邊尷尬不已的沙優，旋即不悅地開口道：
“嘖…我說加藤仔你啊，至少也跟沙優妹仔打個招呼吧？這也太沒禮貌了吧？”
“啊、那個，麻美，我沒事的…”沙優的話才剛說到一半，有人就打斷了她。
“——沒禮貌的到底是誰啊？”
詩羽向前踏出一步，對著麻美質問道：
“你沒看到我男朋友剛剛已經對她打過招呼了嗎？你還想怎么樣？說到沒禮貌，伱家人沒有教過你拜托別人時要使用敬語嗎？”
她一開口，就把氣氛帶到了最糟糕的方向，不留絲毫情面的作風讓全場都有點發懵。
而沙優也悄悄低下了頭，手指不自覺捏緊了袖擺。
麻美先是一呆，接著臉色馬上變得難看起來，“喂！我就是讓加藤仔跟沙優妹仔打個招呼而已，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吧？？”
“哦，照你的說法，只要自己想要，別人就必須得配合你嗎？就算是小學生也沒這么幼稚吧？”
“你簡直越說越過分了！現在的高中生都這么沒素質嗎？”
“素質？呵，別給自己找借口，我又不是你的家人或者朋友，你以為誰都得遷就著你嗎？”
詩羽冷嘲熱諷地說著，無論神態還是語氣都惟妙惟肖，叫麻美看得血壓飆升，怒氣值蹭蹭地往上漲。
但事實上，詩羽才是更憤怒的那個人。
畢竟她是一個記仇的女生，I那天的事可一直都在她心里記著呢。
雖然她后來原諒了加藤悠介，但那并不代表她也要原諒沙優。
不如說，她對沙優的討厭程度已經遠遠超越了之前的頭號大敵（惠），而且大概很長一段時間都會保持這樣。
尤其是沙優剛才一來就只盯著加藤悠介看，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深深刺激到了她。
本來她一腔怒火正愁沒處發，結果麻美就不知死活地跳了上來，恰好給了她一個宣泄口。
新仇舊恨之下，哪還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詩羽和麻美怒瞪著彼此，對立的情緒高漲。
急轉直下的狀況把大家都看傻了。
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其余人都覺得口干舌燥，卻又沒人有勇氣打破這殺氣騰騰的空氣。
英梨梨、沙優、小夕三個人愣愣地張著嘴巴，連思緒也為之停擺，腦海里只剩下慘烈的炮火聲。
沙優不安地看了一下身為主人公的加藤悠介，發現他一臉的云淡風輕，沒有制止詩羽的打算。
她正想站出來道歉，麻美卻忍無可忍地用力向前踏出一步，拉高嗓門說道：
“你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虧你還是一個作家，竟然這么膚淺！
我和加藤仔還有沙優妹仔都是朋友，無論她們誰有問題我都會直接說。
剛才的事情就是加藤仔不對，他干嘛只對沙優妹仔那么過分！？”
詩羽的眼神愈發凌厲，寸步不讓。
“這說法真可笑，你以為自己是幫忙打抱不平的正義使者嗎？少在那里自以為是了！
你只是單方面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責別人罷了。這種人，大家通常稱之為小人。”
“你開什么玩笑！？”麻美咬牙切齒道：
“到底誰才是小人啊？？加藤仔他明明知道沙優妹仔的心意，卻一直擺出一副不干不脆的態度。
如果他不喜歡別人的話，就不要吊著別人啊！我就是看這種地方不爽——”
“——別再說了！”
沙優用力扯住麻美的胳膊，近乎懇求地左右搖頭，弱弱地說：
“…麻美，不是這樣的。如果只能對自己喜歡的人展現溫柔，不就沒辦法交朋友了嗎？
我、小香、小夕，都是因為悠介的溫柔才得到拯救。
悠介他之所以會拒絕我，只是我沒能成為足以讓他喜歡上的女孩子而已。
謝謝你為我擔心，不過我沒關系的，嘿嘿…”
她講到最后，努力擠出一個軟軟的笑臉，顯得莫名嬌憨。
“——唔！”
麻美的眉毛抽搐了一下，無比煩躁地搔抓著頭發，最后氣急敗壞地質問道：
“啊啊，真是氣死我了！加藤仔，沙優妹仔的話你也聽到了，你就沒什么想說的嘛？？”
詩羽冷笑著，扭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加藤悠介，想要讓他來回答這個問題，而其他人也把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短暫的沉默中。
加藤悠介什么話也沒說，僅是上前一步站在詩羽身旁，用行動來表明自身立場。
“加藤仔，你這個人…！”
麻美正想要說什么，詩羽便直接打斷了她。
“少對我男朋友道德綁架了，你這歐巴桑。”
”歐、歐巴桑！？”麻美兩眼一黑：“我才剛上大學啊！？給我立刻收回那句話！！”
“…那、那個，加藤先生。”木子戰戰兢兢地走過來，說道：“讓你們久等了，你們的松餅…松餅做好了。”
“謝謝。”加藤悠介從她手中接過四份松餅，隨意掃了眼周圍指指點點的路人，然后看向對面的沙優。
“晚上好，沙優小姐，剛才不好意思，我們就先告辭了。”
他平淡又疏離地打了個招呼，仿佛無意再繼續這種爭吵，所以用這種方式結束對話。
隨后他低下視線，嗓音溫潤地說：“小夕，你先跟我來一下，那位之前幫過你的學姐今天也來這里了，你應該跟她好好道個謝。”
芹澤夕完全被嚇傻了，一時間甚至沒能反應過來，最后還是英梨梨叫了她一聲才猛然驚醒。
“啊、那個，悠哥，我…”
“好了，走吧，等打過招呼后你就可以回來。”
“唔——”
芹澤夕無法拒絕，只能垂頭喪氣地答應下來，“……好的，悠哥。”
加藤悠介抬起頭，跟詩羽和英梨梨說了聲走吧，然后便帶著她們離開。
芹澤夕故意落在最后，對沙優和麻美做了一個合掌謝罪的手勢，愁眉苦臉地走了。
跟隨音樂的指引，來到神社深處的神樂殿。
找到蓮見佳乃子與中野涼子。
加藤悠介向后者介紹了一下芹澤夕，而小夕也馬上認出這是自己的恩人，乖乖地鞠躬行禮。
“那個，初次見面，中野小姐，我是悠哥的妹妹芹澤夕，之前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謝，也謝謝您送我的和服，請多多指教…！”
“啊啦～”中野涼子微笑著：“原來你就是小夕啊，很高興見到你～這身和服很適合你哦？”
“啊、是，謝謝您的夸獎…”芹澤夕難為情地搔著臉頰，稍微有那么一丟丟認生。
然而中野涼子又怎會讓她尷尬？很自然地就與她攀談起來，并很快化解了她的不安。
詩羽故意嘆了口氣，對著身旁的英梨梨說：
“…真不是我說，澤村你如果能有中野學姐三分之一的心性，就是當之無愧的大小姐了。”
“你吵死了。”英梨梨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用塑料叉切下一小塊松餅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說：
“我就是我自己，不會成為任何人的替代，只要悠介喜歡我就好了。”
無意聽到她們對話的蓮見佳乃子不禁莞爾，旋即壓低聲音問道：
“加藤君，你們遇到小夕的時候發生了什么嗎？我感覺英梨梨她好像有心事。”
加藤悠介沉默片刻，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與她大致講了一下。
蓮見佳乃子聽完，輕聲道了一句難怪，語氣聽起來若有深意。
加藤悠介還沒來得及深入去想她是什么意思，周圍的觀眾便騷動起來，只見一名男性宮司走上了舞臺。
對方站在舞臺中央，發表了一系列符合祭典氛圍的致詞和祈愿云云，然后便退了下去。
接著，兩名巫女緩緩登上舞臺。
她們頭戴鮮花做成的銀冠，身著白衫紅裙，外面套了件素雅的白底長袍，上面點綴著神社的紋章。
一出場，便奪去了人們的目光。
“““““喔～！”””””
觀眾們自然而然地發出了贊嘆聲。
“啊～悠哥，是小香！”
芹澤夕眼睛閃閃發亮地盯著某道身影，揪著加藤悠介的衣袖輕輕搖晃，臉上的興奮之色溢于言表。
兩名巫女無視于場下的騷動，神色淡淡地站在舞臺中央，手中的神樂鈴反射著華麗的金色光芒，晃著人們的眼睛。
下一秒，伴奏的笛聲悠悠而起。
她們緩緩上前一步，面對觀眾屈膝行禮。
接著她們輕輕舉起神樂鈴，停在空中，那典雅圣潔的舉止讓觀眾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終于，兩名巫女手腕翻動——
叮鈴鈴～
清脆響亮的鈴聲流泄而出，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能見的空氣里，如同電影中一閃而過的某個畫面。
凝眸望去。
四周的燈火穿透黑夜，在少女的眼睛里閃爍著水晶似的熒光，流動不息，散發出使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新條香雙目微垂，纖足上裹著雪白的足袋，踩著節拍婆娑起舞，渾身跟沒重量似的。
她唇角噙著一絲笑，神情間帶著份漫不經心，寬寬長袖隨著舞姿翩翩而動，霏霏飄飄若雪在后。
燈光燭火搖落如星，神樂殿內聲樂清揚。
觀眾的驚嘆聲此起彼伏，不停有人細語著「好美」、「好漂亮」、「好厲害」之類的。
然而，這些聲音并沒能進入加藤悠介耳中。
他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注視著舞臺上的新條香，雙目中倒映出對方的舞姿。
悠然而靜謐。
從腳尖到指尖，整體的動作渾然自如，將神樂舞演繹得淋漓盡致。
連他這種門外漢，也看得出新條香的表現有多好。那種精進到極致的動作優美無比，即使有人說她是真正的巫女也不為過。
不遠處，麻美錯愕地張大嘴巴，難以置信道：“這也太扯了，小香她原來跳舞這么厲害嗎？”
“嗯。”沙優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用力點頭，“小香她一直都很厲害，所以才會被選為臨時巫女參加演出。”
她說著，臉上流露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欣喜與認同，像是很開心自己的朋友被夸獎。
麻美暗暗觀察著她的表情，不知第幾次感到無奈，心說這傻姑娘真是與世無爭。
接著她斜眼瞥向右方，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某個少年身上，又心想——「加藤仔他到底再想什么啊？」
“……嘖，簡直別扭死了。”
她小聲發著牢騷，突然間沒了繼續看演出的心情，于是說道：“沙優妹仔，我去上個廁所，你先看吧。”
“嗯，我知道了。”沙優點點頭，爽快地答應。
麻美見她連跟自己說話時都在看著舞臺，有些不放心地叮囑道：
“總之我很快就會回來，你好好在這里等著，千萬別亂跑啊。”
沙優再度點頭，說了一句好的。
間隔了幾拍，麻美又不知為何單手搭在了她肩上。
“唉呀，麻美，我都說會在這里等——呃？”
沙優邊說邊轉過頭，下一秒聲音戛然而止。
搭著她肩膀的人哪里是什么麻美，分明是詩羽！
對方幽幽注視著她，朱唇輕啟：“方便聊聊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