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魁對未明侯下戰書的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遍江南東海,后去勢不減蔓延大離江湖各地,引起武林軒然大波。
但更多的是茫然…這兩人怎么要打起來了?
刀魁羊舌叢云是因先派親傳弟子在京師惹事,結了梁子,佟從道更是江湖第一采花賊,人人得而誅之…可未明侯與槍魁有什么恩怨嗎?
要說唯一的恩怨…或許只有槍魁與蕭遠暮有殺父血仇,而趙無眠又疑似與蕭遠暮關系匪淺。
可趙無眠與蕭遠暮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沒個證據,除了當初龍泉兩人有所交集后,江湖再未見到兩人同時出現。
而隨口妄議朝廷王侯與反賊頭子勾結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若朝廷較真,抓幾個典型關牢子里都正常,只是洛朝煙不愿大興‘文字獄’,加之此舉有惱羞成怒,做賊心虛之嫌,因此才沒怎么管民間議論。
不過陳期遠給出的理由是先破未明侯再誅蕭遠暮,比起尋仇,更像是眼瞧江湖風頭最盛的未明侯來了,便心血來潮,欲一較高下。
這倒是很符合槍魁的性子,像他這等槍客,成名前就在打打打,成名后更是近乎挑遍了十武魁…當然,打不打得過另說。
而趙無眠是近二十年里唯二獨誅武魁的高手,難免將他與蕭遠暮放在一起比較。
只是陳期遠這話,便是想將趙無眠作為試槍石,踏腳板啊。
江湖誰人不知這位橫空出世的未明侯此刻正是順風化真龍之際?
若陳期遠能一槍將這化龍之勢壓住,自可槍勢高漲…一鼓作氣再戰蕭遠暮,貌似還真不是什么問題。
這可不是玄學,對于武人而言,力破強敵后永遠只會更快更強,勢頭便似迎風鼓脹的熊熊烈火,又似颯沓流星只等劃過夜空,絕無半點偃旗息鼓之理。
事實上,趙無眠此刻在江湖人眼中,就是那烈火,就是那流星。
誰敢擋在他面前,怕是都得稱上一句‘逆天而行’。
但陳期遠就是要橫槍攔住趙無眠。
若他敗,便是技不如人,說什么都沒用,連趙無眠都打不過,還拿什么殺蕭遠暮?
可若他勝…那他就是即將劃過夜空,綻放光彩的颯沓流星。
沙沙沙————
一場小雨不期而至,如煙如霧,好似薄紗籠在臨安城外一座小鎮。
小鎮不大,只有千余人,唯一值得說道的地方便是僅有的一座青樓與三兩酒館,可在夜色中鎮子仍然繁燈初上,在水霧朦朧間隱隱約約。
江南的建筑不似蜀中那般富有歷史古韻,卻參差錯落,小橋流水,別有水鄉韻味。
一座不知名的小山落在鎮外,小溪自山內流下,橫穿鎮子。
水車立在鎮外石澗小瀑布處,正咕嚕咕嚕轉動。
鎮子外乃是一片清澈湖泊,水霧在湖面游蕩,一座近百丈長的平底木橋自鎮外直通街道。
踏踏踏————
踩在木橋上的馬蹄聲自鎮外由遠及近。
橋邊盤腿坐著的釣魚佬聽到動靜,側眼瞧去,一匹神俊白馬在橋上踱步慢跑,蹄噠蹄噠。
此鎮乃自東海往臨安的必經之路,他們也算見多識廣眼力不凡,一眼瞧去,此馬定是千金難買的良駒。
再往上看,質地不俗做工精良的馬鞍貼合馬背,側方懸掛著一柄黑布包裹的九尺大槍。
馬鞍上則坐著一身著深藍衣袍,圍著漆黑披風的男子,他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見沒什么胡須的白凈下巴,貌似很年輕。
最引人注意的還是他身前坐著的一位小女娃,粉雕玉琢出落得極為水靈,雖然板著臉,可因為面容太過精致,導致她的冰冷神情反倒有股反差的可愛。
趙無眠捏著韁繩,打量四周,恍惚間還以為自己來到了什么世外高人的隱居之所。
瞧這山,看這水,真秀麗啊。
策馬越過木橋,停在一間客棧前。
趙無眠翻身下馬,指尖向上輕抬斗笠望著客棧,連日奔波難免疲倦,道:
“先在這兒將就一晚,明日入城,坐馬背上一連跑幾天,屁股都酸。”
蕭遠暮輕松躍下馬背,并未多言,只是背著小手緩步走進客棧,
“待會好好沐浴,可別臟兮兮去見師父。”
這里距離臨安不足五十里地,按腳程,其實今晚就能入城,但來這落腳兒是蕭遠暮提議的。
趙無眠也琢磨著自己如今要見丈母娘,總歸不能風塵仆仆的。
還沒進門,便聽內里鬧哄哄的笑談聲。
“老板娘,再上壺聽瀾酒!”
“嘿,瞧你臉紅的跟猴屁股似的,真還喝得下嗎?”
“難得來聽瀾莊一趟,總得帶幾壺回去?”
趙無眠來時問過蕭遠暮,這鎮子名為聽瀾莊,人口不多,以釀酒成名,最出名的便是聽瀾酒。
江湖聞名。
趙無眠在京師時,偶爾興起和太后,洛朝煙喝點小酒時,聽鐘離女官取酒時介紹過。
當初萬國宴生擒嵐時,他也提過一嘴,最喜的杯中物便是聽瀾酒。
趙無眠對酒的興趣也就那樣,除非氣氛到了,否則也不會酒不離身,但師父喜歡,他也琢磨著回去時給師父多帶幾壺。
客棧建在湖內,四處木橋連通,與曾冷月的布局有幾分相像。
趙無眠將馬兒交給牽馬小廝后,踏過木橋走進客棧大堂,內里燈火通明,一股濃郁酒香與熱烘烘的暖氣混著小雨天獨有的泥土味兒撲面而來。
大堂墻角堆著一壇壇美酒,大多都未開封,約莫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聽瀾酒了。
蕭遠暮明顯來過這地方,很是熟練取了干凈酒碗,站在壇前自己給自己舀了碗。
蕭遠暮自小在臨安長大,約莫也常喝這里的酒。
年輕小二站在蕭遠暮身側,手里掂量著一錠紋銀,露出錯愕之余不乏驚喜的笑,對蕭遠暮點頭哈腰。
“這位客…不,小祖宗,您隨便喝,隨便喝。”
趙無眠總覺得蕭遠暮跟回家似的,半點不見行途異鄉的緊繃,反而有股淡淡的松弛感。
“呦,少爺公,你一年到頭也不著家,今晚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回來啦?”
一道溫婉女聲響起,側眼看去,一位穿著紅裙,保養極好的女掌柜站在柜臺后一邊看賬本,一邊推著算盤珠子,頭也不抬。
方才那話便是她說的。
趙無眠也不知她在和誰說話,來至柜臺前,輕輕敲了敲桌面,道:
“一間上房,再打兩桶熱水,送些吃食,明早我再帶兩壺你們這兒聽瀾酒嘗嘗鮮…”
趙無眠話音未落,女掌柜便抬起那張很有韻味的熟美面龐,疑惑看向趙無眠。
“少爺公如此匆忙,難得回聽瀾莊一趟,也不久留?”
少爺公?誰?我?
趙無眠不免一愣,先看向蕭遠暮,用眼神問她,這掌柜怎么認識我?
蕭遠暮端著酒碗,粉唇貼在邊緣輕抿酒液,瞥了趙無眠一眼…完全沒有解釋的意圖。
趙無眠只得收回視線,看向疑惑的老板娘,直接問:“你認識我?”
老板娘推著算盤珠子的動作一頓,神情更為茫然,
“少爺公就是少爺公啊,這偌大的聽瀾莊都是你冷月姨娘的,我們又怎會不認識?”
趙無眠知道蕭遠暮的師父叫蕭冷月,可…按蕭遠暮的說法,趙無眠一年到頭也不著家,很少來臨安,比起蕭冷月,明顯還是和酒兒更親。
趙無眠一直以為他和蕭冷月其實不算太熟的。
老板娘眼看趙無眠神情錯愕,柳眉淡淡蹙起,繼續道:
“方圓百里誰不知冷月仙子家大業大,又生得絕美,每年前來提親的人怕是沒有上千也有五百,可冷月仙子至今未婚,膝下只有少爺公一人…”
“這是你家啊。”
說罷,老板娘還以為趙無眠發了高燒,毫不介懷抬起小手放在趙無眠的額頭上,口中則道:
“少爺公別覺得如今快入夏便不會得風寒,外面可在下雨,天氣轉涼,你還是多顧惜自個兒身子,否則心疼的還是你冷月姨娘…”
趙無眠聽這老板娘說了幾句,又忍不住看向蕭遠暮。
蕭遠暮已經自個尋了處空閑桌子坐下,裙下的繡鞋離地,她敲敲桌面叫來小二,正在點菜。
趙無眠唯恐說錯話,便隨口敷衍幾句坐至蕭遠暮身側,壓低聲音,問:
“這什么情況,你怎么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這里是不是很多人都認識我?”
蕭遠暮抿著聽瀾酒,小臉露出稍顯滿意的神情,隨口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師父是個木頭樁子,生活范圍只有臨安那一畝三分地?”
“…先不提你師父,為什么她都叫我少爺公?”
“你就是聽瀾莊的少莊主,按理說,她叫你少爺,少東家,少主都可,只是當初這客棧瀕臨倒閉,是你幫扶一把,還時常來她這兒吃飯喝酒,
她才叫你少爺公,如此顯得親昵些,待會兒她來了,記得叫她祝姨,別沒了禮數。”
“我不是問這個…而是問她為什么覺得我才是你師父的,額,養子?不應該是你嗎?”趙無眠壓低聲音,對蕭遠暮附耳道。
蕭遠暮當然知道趙無眠在問什么,但她就喜歡趙無眠這幅什么都要問她看她尋她的模樣。
“少爺公,來喝碗羊肉湯。”
蕭遠暮剛說完,老板娘,也就是祝姨便親自端來一小盆熱氣騰騰的水盆羊肉,放在桌上,而后小手直接拉開趙無眠的斗笠系帶與披風,口中則道:
“外面下著雨,瞧你這衣服都濕了一大片,我先幫你收著,晚上洗洗,明早你就別走了,來姨這兒吃頓飯,拿衣裳,嗯?”
“額…謝謝祝姨。”趙無眠道了聲謝,眼瞧蕭遠暮也認識這老板娘,心底少了幾分猜忌,便如實道:
“我年前受了點傷,腦袋有些不記事兒…祝姨見諒。”
“啊?”祝姨聞聽此言被嚇得花容失色,又抬手摸了摸趙無眠的額頭,“什么都不記得啦?”
趙無眠無奈頷首。
“十年前,我逃難來了莊里,身無長物,是少爺公給了銀子資助…”祝姨神情慌張,語氣茫然,繼續道:
“七年前,有賊人偷酒,還留了字,說是明晚要來輕薄我,隔天少爺公就砍了他的腦袋掛在莊前…也不記得啦?”
趙無眠又無奈點頭,“真不記得了。”
祝姨自他額上收回小手,站在桌旁,好歹也是個老板娘,此刻卻顯得手足無措,坐立難安,“那,那我去找你冷月姨娘來瞧瞧?”
“她也在莊里?”
“在呀,昨晚還來這兒吃過飯。”
趙無眠看了蕭遠暮一眼,還是搖頭,“不必了,我待會兒親自去見她。”
原來蕭冷月就在這聽瀾莊啊,難怪蕭遠暮不急著回臨安。
“喔…”
祝姨將披風挽在小臂處,深紅衣裙被披風上的水漬打濕幾分,她站在原地左西右想,也不知該對趙無眠這事兒怎么辦,只得輕嘆一口氣,較為親昵摸了摸趙無眠的側臉。
“總能想起來的,明早記得來姨這兒取衣裳哈。”
說罷,她才轉身離去。
趙無眠的側臉還殘留著女掌柜掌心的溫熱,眼瞧她離去才看向蕭遠暮,“到底怎么回事?”
蕭遠暮端著小碗為自己盛了碗羊肉湯,又拿起燒餅將其撕成一塊一塊的,蘸著羊肉湯慢條理斯放進粉唇咀嚼,腮幫子微微鼓起,傳音入密道:
“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師父時任太玄宮宮主時,做的是萬丈高樓平地起的活兒,主要是穩住江南這片的基本盤…武功,錢糧,弟子,分舵,情報網等等諸如此類,大多都得從零開始。”
“那會兒的皇帝是洛家開國那位兒,手段雷厲風行,一旦我們反離復辰的風聲走漏,他怕是會親自從京師殺過來,師父自是低調,這聽瀾莊,便是她明面上的基業,主要是為掩人耳目。”
趙無眠知道那位太祖高皇帝對辰國皇室血脈的重視程度,若非是他,蕭靈運也不會那般小心翼翼行走江湖。
“那為什么我成了你師父的養子?”
“是又如何?酒兒姐姐和師父難道還分什么彼此嗎?”蕭遠暮很可愛白了趙無眠一眼,
“你是酒兒姐姐的養子,自然也算師父的養子,同理,我也不是沒給酒兒姐姐叫過娘親,只不過她們不愿罷了,覺得這顯得她們年老色衰…”
說著,蕭遠暮端起小碗,抿了口熱乎乎的羊肉湯,柳眉輕蹙,衣袖掩面,用手帕捂住粉唇,吐出蔥花。
她還挑食。
做完這些,她才繼續道:
“師父已為太玄宮立好根基,待我接任,勢必要在江湖闖出一番名堂,若是被朝廷知道我乃師父養女,聽瀾莊少東家,那這莊子定然毀于一旦,因此師父才將我暗中養在臨安,也是為掩人耳目。”
“不過你不同,你跟著酒兒姐姐常年在外游歷江湖,只為找錯金博山爐以及偶爾幫我們發展分舵,身份干干凈凈,自然適合當這少莊主。”
說著,蕭遠暮微微一頓,而后猶豫片刻,用勺子攪拌著羊湯,道:
“但你肯定不會平白無故就當這少爺公…酒兒姐姐失蹤時,師父怕你難過,便時常帶著你在聽瀾莊露面,雖然沒明說,可莊子里的人都知道你就是那位冷月仙子的家里人。”
趙無眠愣了下,聞聽此言,他恍惚間好似瞧見蕭冷月的家里住進了個男孩,他白天爬樹逗鳥,晚上回家挨訓。
當然,他其實根本不知蕭冷月具體長什么模樣,而且聽祝姨所言,他常年不著家,明顯也不會在聽瀾莊久留。
約莫是一年回來幾趟,休息休息,順手幫莊子里處理下雜七雜八的小事這種程度。
但趙無眠還是對蕭冷月有了第一印象…對他掏心掏肺的好。
趙無眠沉默給自己盛了碗湯,抿了幾口,而后對蕭遠暮道:
“等我找到那個背刺我的人,非一刀砍了他腦袋不可,就是因為他,才害我不記得你,不記得蕭冷月,不記得祝姨…”
蕭遠暮用軟乎乎的燒餅蘸了點羊肉湯,而后塞進趙無眠嘴里,
“誰允許你直呼我師父全名的?叫她姨娘…沒大沒小的。”
兩人小聲交談間,聽到隔壁桌客人正津津有味對身旁友人說著:
“嘿,這槍魁多多少少有點沒把未明侯放在眼里的嫌疑,人家年前殺歸守真人,年后破蜀道難,獨斬佟從道,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實力跟他娘鯉魚躍龍門似的,打的人一個比一個猛…
槍魁雖比刀魁和佟從道都強,但要我說,想把未明侯當墊腳石…恐怕還是差點意思。”
“誒,話不能說的太滿,在未明侯打敗羊舌叢云前,誰能想到他能破蜀道難?誰能想到他會奪下刀魁牌匾?武人廝殺,尤其是他們這種巔峰武人,沒打過,誰也不敢說自己定能勝。”
“倒也是…”
“聽說未明侯有門槍法,還是槍魁教的,此次他們于鄱陽湖一戰,免不得用槍法一較高低。”
“那就看究竟是未明侯青出于藍,還是槍魁更勝一籌…”
趙無眠方才那自信神情一掃而空,默默端起碗吃水盆羊肉。
蕭遠暮也端著碗,只是那宛若秋日晴空般澄澈的眼眸移到了眼眶側邊,默然盯著趙無眠看。
兩人此前光顧著趕路,蕭遠暮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事兒。
“趕緊吃吧,吃完了去找姨娘。”趙無眠將碗抬起,大口吃飯,碗底擋住了他的臉,也擋住了蕭遠暮射來的視線。
蕭遠暮淡淡收回視線,“最好是陳期遠知道你在附近,主動邀戰,而不是你和他暗通款曲…”
“別把我說的和他有一腿一樣,而且我也不打算直接去鄱陽湖…至少也要處理完臨安的事再去,這樣,我依舊是健健康康去掃墓。”
兩人邊吃羊肉邊說話,祝姨時不時過來給兩人添點菜。
“對了,這小丫頭是誰?出落得倒是水靈,等長大后肯定不比冷月仙子差…”
“我閨…”
蕭遠暮桌下的小短腿踢了趙無眠一腳。
趙無眠若有閨女,那在莊子里的人看來,冷月仙子就得成奶奶…蕭冷月得知此事,定然發火。
趙無眠只得改口,“路上結識的小丫頭,身世很可憐…”
他長篇大論,為蕭遠暮編著故事。
咕嚕嚕————
水盆羊肉依舊冒著熱氣,祝姨也在方桌坐下,撐著下巴聽趙無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