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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和居委會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為了能讓劉家慶順利入職居委會施工隊,劉有牛請了半天假來幫忙。

  要去居委會,他特意把壓箱底的的確良襯衫翻出來。

  襯衫領口一圈汗堿活像羅布泊的地角,洗都洗不掉。

  路上他給劉家慶叮囑:“街道廠可不比咱生產隊,里頭講究‘三查五看'。”

  “查成分、查覺悟、查三代貧農;看勞動態度、看政治表現、看…”

  “先講講居委會的情況。”錢進說。

  在他自己的生活記憶里城市里的居委會沒什么存在感,也就三年疫情期間居委會組織查核酸露了下臉。

  但劉有牛告訴他,在建國后一直到現在的77年居委會職責很多、權力很大:

  他們負責發放票證如糧票、布票、肉票;他們要登記街區里的外來人口,要組織巡夜。

  他們平時得組織居民每天輪流檢查各家各戶防火防盜情況、居民戶衛生情況。

  他們還要自行或協組調解居民戶家庭紛爭、鄰里糾紛。

  然后從六十年代開始他們還有了一個非常大的權限,就是動員居民里的適齡青年下鄉以及給符合政策而回城的知青安排工作!

  “居委會有好幾個街道工廠和小集體企業,回城的知青基本上都是安排在這里面,比如這次你錢大哥就被安排進了施工隊。”

  “另外他們還能安排進街道副食店、菜市場、日雜店擔任售貨員或理貨員…”

  聽著劉有牛的話,錢進吃驚了:“還能安排去當售貨員?”

  這年頭售貨員是好活。

  劉有牛說:“能啊,但需通過知青辦審批——這活是最搶手的。”

  居委會到了,在一座老樓里。

  墻根生著青苔,前面有梧桐樹,幾扇木窗戶都打開了,飄出算盤珠子的脆響和人的說話聲。

  有人正組織居民搞文藝節目,再過半個月就是祖國母親的生日。

  他們一進門,走廊傳來了祖國一片新面貌的手風琴聲。

  “待會你別說話,我跟小錢同志說。”劉有牛還是有農民心態,感覺要來見官了,心里有壓力。

  劉家慶更有壓力,他攥著軍綠包的手指關節發白,進門前把解放鞋在一塊粗糲的石頭上使勁摩擦。

  最淡然的反而是錢進。

  他現在有物資購銷證在手,吊吊的。

  張紅波是主任,有單獨的辦公室。

  里面有人辦事。

  透過玻璃窗上沒被報紙蒙住的一角,錢進看見有人點頭哈腰。

  張主任正漫不經心的用搪瓷缸上沿的茶漬畫五角星,鐵皮暖壺在他腳邊蒸出縷縷白氣…

  等到里面的人出來,三人便進去。

  這間辦公室收拾的很干凈,有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老臺扇搖頭晃腦的把辦公桌上那面紅旗吹得獵獵作響。

  墻壁上有不少照片,好幾張照片里,更年輕的張主任胸前別著碗口大的紅花。

  看到錢進來了,張主任很高興。

  但看到錢進帶著兩個人來,張主任不喜歡。

  劉有牛鼓起勇氣上去充大頭蒜,干笑著摸出一包紅雙喜,嶄新的煙盒上還印著“階級斗爭、一抓就靈”字樣。

  他還是開門見山,直接把錢進將工作讓給劉家慶的事說了出來。

  張紅波推開了香煙。

  他斜著眼瞄三人,說:“你們把街道施工隊當什么了?收容所?菜市場?真是亂彈琴…”

  長篇大論開始。

  先從政策上告訴他們此事不可行。

  又從思想上批評他們胡來。

  接著還要通知街道派出所來處理三人看看有沒有內幕。

  劉有牛嚇得額頭冒汗。

  劉家慶幾乎要癱倒在地。

  錢進則狂翻白眼。

  他把兩個豬隊友推出門,先給張紅波倒水。

  張紅波要拒絕。

  結果錢進手一落有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落在了他的桌子上。

  長條小盒里是一支手表。

  這手表風格簡單卻不簡陋。

  表盤晶瑩剔透很有質感。

  上面除了指針還有日歷。

  經典造型中又有創新,一下子就吸引了張紅波的注意力。

  錢進打開盒子將手表交給對方,讓他親自感受它的卓越。

  初秋的燥熱中,實心精鋼鑄造的表帶有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它采用當下罕見的雙按蝴蝶扣設計,表鏈經過層層的拋光打磨,亮的能當鏡子用。

  張紅波忍不住吞口水。

  海濱市是大城市,他也去過魔都、首都這種更大的城市,卻沒見過這樣高檔的手表。

  當然這很正常,這手表是錢進昨晚剛從27年買回來的,足足花費了45塊!

  老成持重的張紅波變成了沖動的初哥,他忍不住先發問了:“小錢同志,這這這…”

  “張主任,您這塊手表可真不賴。”錢進接話,他伸手直接給張紅波戴在了手腕上,“喲,跟您真配呀。”

  表鏈質感出眾,凹凸有致很貼合手腕。

  張紅波忍住內心的貪婪說:“別、別來這一套,小錢同志,你可不能用糖衣炮彈,咳咳。”

  警告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近些年有正式工作的人,都喜歡戴一塊好手表。

  上次他去家訪的時候,錢進發現他戴的是一塊老舊手表,于是昨天他就知道了自己今天該用什么來開路:

  “張主任,您對我的照顧我十分清楚、十二分的感激,但我體格不行,確實不適合去施工隊…”

  “外頭那位劉家慶同志很適合,咱都知道三伏天防汛辛苦吧?劉家慶同志在他們公社修了八年水庫…”

  “張主任,您無論如何幫幫忙!”

  張紅波用鋼筆帽敲打桌面。

  手腕伸展露出手表,人工藍寶石鏡面在上午的陽光下格外耀眼。

  最終張紅波拉了下袖子蓋住了手表,說道:“讓那兩位同志進來吧。”

  等憂心忡忡的劉有牛和驚恐萬分的劉家慶進來后。

  張紅波從文件夾里找出一份海濱市知青返城安置條例的紅頭文件給兩人看:

  “按照規定,我們的街道辦企業只能接納知青,只有知青有這個工作資格。”

  “但小錢同志把劉家慶同志的困難情況跟我反映了一下,表示要將工作資格讓給劉家慶同志。”

  “這讓我很感慨呀,小錢同志在廣闊天地鍛煉了八年,這覺悟讓我這樣的老同志感到慚愧。他跟農民同志同吃同住,顯然確實有了同為無產階級的感情…”

  義正言辭的說了一大篇話后,他最終問:“劉家慶同志帶沒帶貧下中農證明?就是蓋著大隊紅戳的那種?”

  “帶了,帶了。”劉有牛從劉家慶懷里的綠軍包里拿出需要的材料。

  張紅波又問劉家慶:“認字嗎?什么文化水平?”

  劉家慶緊張的說:“初中、初中沒念完的文化。”

  正要露出吃驚表情張紅波聽完話后白了他一眼,給他一張待業青年資料表:“全填上,不知道填什么的問我。”

  他又遞給錢進一張自愿放棄居委會工作安置說明書:“按照這個格式,寫一遍,簽字、按手印。”

  “我可跟你說,待會我給你們要蓋章,一旦紅章蓋上去,你就不能后悔了。”

  錢進表示明白,很順利的寫完了說明書。

  等到劉家慶也填完了表格。

  張紅波撕碎了給錢進的報到證,又給劉家慶開了一張。

  他的鋼筆尖在幾張紙上筆走龍蛇。

  最終他從上鎖的抽屜里拿出個鋼戳:“劉家慶你今天回去準備一下,明天正式上班,過來找我領工裝。”

  鋼戳重重的摁下的瞬間,桌子發出悶響,驚的窗外麻雀飛起。

  劉家慶困難的吞咽唾沫往外看,看見窗外不遠處路上有輛鳳凰牌自行車駛過。

  自行車后座上捆著印有“獎”字的鐵皮簸箕,路上有坑,簸箕在顛簸間甩出幾顆玉米粒。

  無人在意,自行車揚長而去。

  不知為何這讓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家里去生產隊借糧時的場景。

  當時麻袋抖動中有玉米粒掉落在地,與窗外一幕如出一轍。

  不同的是他父親蹲在地上將糧食一粒一粒撿了起來。

  拿到報到證,看著上面自己的照片和名字,他暗暗想:以后父親應該不用這樣了。

  劉有牛興高采烈、連連道謝。

  張紅波微笑揮手示意三人出去。

  錢進不出去。

  張紅波納悶:“還有事嗎?”

  錢進笑:“還有個小事,張主任,我聽說居委會打算把我家房子收回去給我家鄰居用?”

  張紅波立馬說:“你聽誰瞎說呢?這是沒影的事!”

  然后他又皺眉:“不過你把工作讓出去了,戶口落不下了,房子…”

  “嗨,張主任幫幫忙嘛。”錢進從兜里掏出個小袋遞給他。

  這次的東西很簡單。

  一張擦表布和洗表液。

  其中擦表布是細小纖維拋光布。

  很柔軟很細膩。

  張紅波這次沒猶豫,直接掃進了抽屜里:“那你放心住吧。”

  錢進步步緊逼:“放不下心吶,我戶口在農村呀…”

  都是千年狐貍,不用玩聊齋。

  張紅波看看心愛的手表只能無奈的說:“行行行,別說了,我明白了,我幫你把事情都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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