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水下空間,四處都是透明的水域,四處都有浮尸,
但水下溫度較低,他們的尸身保存得倒是完整,表情都較為平靜,平靜讓人覺得他們只是沉沉睡去…
周玄的神魂站于天坑底部,利用感知力,將這些尸體團團裹住,然后于腦海之中,凝出一幅圖——一幅標明了所有尸體具體方位的圖。
當腦海之中凝聚出了這幅圖譜之后,周玄再次日游,上了岸邊,神魂沒有顯相,只是悄悄的給司玉兒傳聲。
“玉兒。”
“周大哥?”司玉兒對周玄的聲音實在過于熟悉,只聽兩個字的音色,便能確定周玄在她身邊。
“這里人多,我不適合顯相,你拿上紙筆,我握住你的手,為你畫出一幅圖來,標明那些尸體的位置。”
“好大哥,你這么厲害?”
司玉兒喜出望外,若是按照周玄講述的這般辦法,你今日撈尸的工作量,會減低到冰點。
不會再有任何水夫的意外死去,只需要她利用五行遁法撈人即可。
當然,這么多尸體都被司玉兒撈上來,水夫們的賞錢如何分配。
司玉兒也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想好了方法——平均分配唄,把撈上來尸體,按照人頭數,平均分配到每一個水夫的頭上,她司玉兒自己不拿錢就好,反正她也不差錢。
“我的厲害你又不是沒有領教過,不要反復吹捧。”
周玄分出一部分神魂,纏繞在了司玉兒的右手上。
司玉兒拿了白紙,周玄的神魂便把著她的手,在白紙上作圖。
周玄一共作了兩幅圖,一幅是天坑的橫截面,一幅是天坑的豎截面,兩張圖上,分別標注了水中浮尸的位置,方便司玉兒理解。
等他將圖作完,司玉兒便對應著兩張圖,在腦海中生成浮尸的具體位置。
“周大哥,你這圖畫得真清晰,好理解唉…周大哥,好大哥…”
司玉兒的“好大哥”已經再次日游,回茶室去和徐晴會面去了。
“呼!”
身體打了個冷顫,周玄呼出一口濁氣,他的神魂,已經回到了軀殼之中。
見周玄終于有了動靜,徐晴連忙詢問道:“小先生,四枚銅錢的卦象如何解釋啊?”
周玄開始現編卦象。
“哦,這卦象啊,叫財情之卦,尋常人家,有財有情,財嘛,便是一個家庭的經濟狀況是否寬裕,情嘛,代表家庭里的人際關系是否融洽。”
周玄裝模作樣的算著卦,說道:“按我銅錢的位置啊,算出些不好的事情來。”
“什么不好的事情。”徐晴表情有些驚慌。
“你們家的財帛宮,外泄啦,走了許多財產。”周玄說道:“據我的推演吧,在幾個月前,你丈夫被最一個極親密的人,騙走了錢財,從此負債累累,只是沒有對你明言。”
“我丈夫,沒跟我講過…對了,幾個月前,他有一個族弟來城里學做生意,我丈夫幫他張羅的,但張羅了十多天后,我就再也沒見過那位族弟了,我丈夫也不曾提起他,
莫非,山人說的‘被極親密的人騙走錢財’的事情,指得就是我男人的族弟?”
“是也。”
周玄應承了下來,說道:“你丈夫背負了債務,不敢對你明言,但他心里知道啊,欠債太多,便不肯生養娃娃,生出來哪有錢去養。”
“那他為什么要走,沒錢我們還可以掙的…我這茶室…”
徐晴說著說著,便顯得底氣不足。
這間小茶室,每日賣些解渴的茶水,客人數目很多,但一碗茶水也就兩、三分錢的,將所有盈余加起來,最多也就夠她與丈夫的嚼谷。
靠茶室還債,她是不敢想的。
“你丈夫離家出走啊,并不是逃避現實,而是去發一場橫財,這場財,兇大于吉,他不敢對你明著講。”
“發什么財。”
“明西水夫。”
周玄端起了茶碗,喝著茶,徐晴卻捂住了嘴,受了驚嚇,又心疼丈夫,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是個開茶室,每日都招待些走南闖北的客人,消息還是靈通的。
她當然知道這幾天,明江府衙,日夜都在老百姓中尋找水性好的人,去明西的各大天坑、凹地里撈尸。
她還知道,這水夫撈尸別看價格高,但那危險程度,也是頂了天的。
一百個水夫去了,能回來四、五十個,都是老天爺心疼這幫可憐的苦命人。
“山人,您能幫我算算我丈夫人在明西區的哪個天坑、凹地里,我去找他回來。”
“按著我的卦象,你丈夫撈尸的過程中,賺得不少。”
“這錢賺再多,我男人若是沒了命,這家也就散了…山人,你就可憐可憐我,幫我算算,我雇輛驢車,去把他接回來。”
徐晴講著講著,話語里隱隱透著些哭腔。
周玄聽到徐晴這話,打心里高興。
這對夫婦算得上有情有義,幫了他們,倒不吃虧。
他起了身,將一排銅錢收起,揣入了口袋里:“或是天可憐見,又或是你丈夫命硬,遇難呈祥,逢兇化吉,這一趟水夫之行,僥幸活了下來,還發了一筆小財,
按我推演啊,他快要回家了,你在茶室里等著便是。”
“當真。”
徐晴忽然破涕為笑,竟喊出了聲。
周玄指了指自己的布幌子,說道:“別的都可以作假,算卦奉天行事,一定不能作假,你在此等候,別的地方都不要去,你丈夫日夜辛勤的撈尸,能走回來,怕是撐著一口氣在,
回了家,這口氣就散了,需要人照顧。”
“那是的,那是的,多謝小先生提醒,多謝提醒。”
“小事一樁,何足談謝,徐姑娘,告辭。”
周玄搖著布幌子,朝著趙無崖、大黑驢走了過去,邊走,邊喊著“招子”——算卦問卜嘍,算得盡世間有緣事,卜得出人間撞事人。
趙無崖見周玄出了店,連忙問:“玄哥兒,看那姑娘又哭又笑,你給他灌了什么迷魂湯?”
“給你一次機會,重新組織語言,什么叫迷魂湯?”
“那你給她算準了?”
“算得準不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煩心之事,我給擺平了。”
周玄向著北方繼續走著,只覺得腳下輕盈,像踩著一團風,風往哪里吹,他便往哪里走。
“尋龍步法——龍行。”
趙無崖一見周玄的步法,便瞧出來了…一樁生意做完,周玄竟然燒了一寸香火。
“哎呀,好事又被你占了,一樁生意一寸香,神仙也燒不了你這么快。”
趙無崖又羨慕又嫉妒,他講話間,周玄無意中催動著“龍行”步法,已經走過了半條街。
“玄哥兒,你等等我啊,你現在走太快了知道嗎?”
趙無崖輕輕拍了拍驢屁股,催著大黑驢,去追周玄。
周玄、趙無崖離開之后,徐晴便挑了茶室的幌子,今日不再迎客,不做生意。
她要好生等自己的丈夫回來。
“山人說阿生是撈尸體去了,那肯定口干舌燥,我得給他提前蓄上一缸茶水。”
店里剩余的茶水已經不多,她將茶都倒在店鋪后的陰溝里,再將夜里打好的井水,倒入茶鍋里。
井水入鍋,她加了些茶葉,去附近的點心鋪里,找老板咬牙買了一罐牛奶,和一片黃油,也加入茶鍋之中。
她有個遠親是雪山府人,雪山府愛在茶中加奶,加酥油,她小時候見過遠親煮奶茶,她瞧了幾次也會煮了。
但明江府中,沒有喝奶茶的習慣,加上奶茶成本太高,茶價格定高了,過路的百姓也舍不得喝。
今日,徐晴要迎丈夫,才想著煮一鍋醇厚奶茶,給丈夫補補身子。
待到奶茶煮好,徐晴便將茶鍋端到桌上放涼,
但奶茶太涼,腥味會重,她又只好將放得過涼的茶,放到煤爐上繼續去煮。
煮煮放放,奶茶便涼涼熱熱,也不知放涼的第幾回,
徐晴便依稀瞧見了丈夫的身影,
丈夫張生,以前是布鞋老板,有些書卷氣,每日出門,長衫都要拾掇得干凈,而今日,他赤著上身,黑布褲子也是破破爛爛,像個逃荒的乞丐。
倚靠在門柱上徐晴,見了丈夫這樣子,便已經紅了眼眶。
“阿生!”
這一著急的呼喊,張生便從捂得緊緊的挎包里,掏出了一對金光閃閃的鐲子,憨笑著說:“給你買鐲子嘍,劉家鋪子里買的。”
明江府的黃金手鐲,尋常老百姓,會去找金匠買金打,手藝是糙了些,但工費卻便宜,不到那些大金店的兩成。
劉家鋪子,便是明東區里,出了名的大金店子,每條鐲子上,都會打上“金劉”的戳印,是許多大家閨秀都愛追的時髦,
幾個閨蜜見了面,互相交流手鐲時,將鐲子從手腕上取下來,見了“金劉”戳印,便顯了風頭。
張生攥手鐲攥得緊緊的,小跑到了徐晴的跟前,將她細嫩的手抓了過來,小心的給套上金鐲,笑咪咪的說道,
“阿晴喲,你都不知道我賺了多少,六千五百塊,明天咱就把茶室關了,你在家里好好養身體,生個娃娃也能生個胖乎點的,
我把布鞋店再擴個店面,把生意再做得紅火些。”
徐晴聽著聽著已經不禁落淚,輕輕拍打著張生的肩膀,說道:“以后不許再去撈尸嘍,錢重要,你更重要,你是我們家里的脊梁骨,不能倒嘞。”
“誰說我去撈尸嘛,我沒去,我是去跟朋友運煤啦。”
“別胡說了,剛才有個極厲害的算卦先生,算出你去明西當水夫了,還算出你族弟騙了你的錢,你以后有事情就跟我講嘛,我很擔心你的。”
這話一出口,
張生徑直愣住,默立許久后,才說道:“是個好先生,真是個好先生。”
“確實是個好先生,他叫我專門在這里迎你,快進去,我給你煮了奶茶,香著呢。”
徐晴擦了擦眼淚,百般溫柔的握住了丈夫的手,往茶室里走…
“這就是感應派第一炷香的本事啊?龍行?”周玄問趙無崖。
“那可不,尋龍感應派,以感應為主,感應到危險了,便會驅動龍行步法,加以逃避,
不過,龍形步法,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點穴派弟子嘛。”
“怪不得我腳步輕盈許多。”
周玄悟了龍行步法,便想起了云子良。
老云這個人愛瞧熱鬧,只要有大熱鬧看,說啥也得去,誰都拉不住。
但別說,他熱鬧該看看,危險是真沒發生過。
現在周玄琢磨,應該與老云懂“龍行步法”有關系。
再危險的地方,有了這門步法,便能化險為夷。
“你回去了找我師祖爺爺問問,我聽說感應派尋龍,龍行步法是九層手段之中的重中之重,
其余手段,都是龍行步法的延伸。”
趙無崖說道。
“晚上回去了問問。”
周玄和趙無崖有一岔沒一岔的聊天,聊著聊著進了一條磚瓦巷子,
巷子窄,兩人并排著走,便擋了路,身后傳出了“叮鈴、叮鈴”的響鈴聲。
“借過,借過。”
周玄回頭一看,是一個學生騎著自行車。
二八大杠,中間橫條鐵杠子,
這種自行車,對腿短的人很不友好,容易卡著襠。
當然,腿短并非不能騎,會“掏襠”就行,一條腿從鐵杠子下頭穿過去騎。
周玄往邊上讓讓,等自行車通過之后,周玄說道:“崖子,這車有意思,待會要是去了車行,我也買一輛。”
汽車夠快,但不是很靈活,穿街走巷,還得是自行車。
“這車我也覺得有意思。”趙無崖畢竟是年輕人,雖然是個道士,但也愛追時髦。
周玄一拍大黑驢,訕笑著說:“把大黑往香驢館一送,應該能換輛自行車。”
聽說要賣大黑驢,趙無崖臉都綠了,嚎道:“要啥自行車…哪有我大黑香,走、走、走,我不想再聊自行車了。”
“我意思是,我給你買輛自行車,你把大黑讓給我。”
“那也不行,我坐它多少年了,都有感情了。”
在趙無崖的心里,大黑就是稀世珍寶,別說自行車了,給輛梅肯也不換。
兩人一頓嬉鬧著,走出了小巷,這一出巷子口,周玄便瞧見熟悉的店面了——大都會。
明江府排名第二的夜總會。
“遇見熟人了。”
周玄瞧見古玲、白光,正坐在大都會臨街拐角的地方喝咖啡。
這個拐角,被大都會開發成了露天的咖啡小廣場,四周有鮮花架子隔著。
周玄和趙無崖朝著古玲、白光走了過去。
要橫穿馬路,周玄兩人走得較為小心,才過了一半路,古玲便瞧見他了,伸手朝他打著招呼。
“古大人,白歌星。”
周玄和趙無崖兩人走了過去。
“呸,別叫我大人,在你面前我可擔不起。”
古玲起身,和周玄、趙無崖一一握手后,問道:“喝點什么?”
“來點啤酒,走一路確實有點渴,給他來一扎果汁,他和尚,戒了葷腥。”
周玄又指了指趙無崖。
“我也要喝啤酒,我假和尚。”趙無崖表示抗議。
“小先生,好久不見。”白光也跟周玄握手。
周玄笑了笑,詢問白光最近發展是否順利。
有老板在跟前,白光不太好講自己的近況,只是微笑。
古玲則大喇喇的說:“白光現在可是明江府數得著的歌星了,每晚都有大老板來捧場,
那些大老板,平日里都在百樂門耍的,現在一到晚上就往大都會里跑。”
她說著說著,還摟過了白光的脖子,說道:“百樂板老板臉都綠了,我得天天找人守著白光,不然我怕有人暗殺她。”
此時,啤酒已經被侍應生端上了桌。
白光端起一杯扎啤,對周玄說道:“小先生,有您的引薦,我才來了大都會,有了如今的蓬勃發展,多余的話不說了,都在酒里了。”
這段話,前半段很官方,后半段特別放飛自我,鑒于白光是個i人,標準的社恐,
周玄懷疑,她剛才就在一直打腹稿,最終才編出這段不文不白的話來。
“也是白光小姐自己爭氣,機會不是每個人都抓得住。”
周玄將杯子與白光碰了碰,喝了一大口,
而旁邊的趙無崖,已經咕咚咕咚干了兩扎了。
“啊…嗝…”
趙無崖先是表達舒暢,然后打了個酒嗝,最后將嘴邊的泡沫擦去,標準的啤式三連。
三人一頓交杯換盞之后,周玄和古玲聊起了正事:“古歌星,我這兩天想著講書,還在物色場地,明江府在哪里講書聽眾多,我不是很了解,找你來問問路。”
“大都會唄。”
古玲指了指自己的夜總會,說道:“風先生以前也去百樂門講書的,百樂門能講,我們大都會一樣能講。”
“講是沒問題,但你這里消費太高了,老百姓來不起。”
周玄說道:“你還是給我介紹人氣足、票價低的地方,我去那兒說書比較合適。”
周玄說書,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凝造「意志天書」,給明江府的游神司修鼎。
鼎不修好,一旦徹底壞了,祆火教的人要進明江了。
要凝造天書,就需要人氣旺,人氣旺了,愿力才夠。
“大都會消費高,那是平常時候,你要來說書,我這兒聽書聽歌都免費。”
“那老百姓也不能干聽啊。”
“提供瓜子、干果、點心,都免費,再供應五毛錢一扎的啤酒,保管不讓他們干聽。”
古玲又說道:“當然,好酒、巧克力、咖啡什么的,就不是這么便宜了,我最多打個五折。”
“那你這個想法行。”
“往后,你愿意來我這說書,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就這個標準。”
古玲為了周玄凝造天書,也是豁出去了。
“那我今晚回家寫書梁子,明天就來。”
周玄的場地已經聯系好了,只差書梁子。
“那就這么定了,我找人做海報,把明日大都會優惠的事情,好好宣傳宣傳,給我小先生拉波人氣。”
“多謝古大人,善心善德,為天書事業添磚加瓦。”
“呸,一邊玩兒去。”
古玲笑罵道。
聯系好了場地,周玄今天的私事就做得差不多了。
他與趙無崖一起,一人騎驢,一人龍行,按著四方錢的路線指引,繼續尋龍算卦之旅。
路上,周玄詢問著趙無崖:“崖子,這尋龍攢香火,靠的真是算卦?”
“不是,算卦是表象,根源本質,是你去解決紅塵世人的因果牽纏,
人食五谷雜糧,便有災有難,這些災難啊,都是有人的欲望、感情所起,
解決這些問題,欲望感情便有了去處,你也有了紅塵感悟。”
“尋龍一脈,行萬里之遙,受紅塵賜福,于紅塵中悟道。”
趙無崖拍著胸膛,說道:“所以,我們尋龍一脈,那可都是大好人啊,香火逼著我們做好人,干壞事的,成不了大氣候。”
周玄含笑不語。
他目前見過兩個尋龍道士,一個云子良,一個趙無崖。
云子良是好人,自不必談,
趙無崖雖然沒個正經,但心腸絕對上佳,他驢子不管是日狗、還是人家店門口撒尿,他就是賠錢道歉,絕不用自己香火層次當惡霸。
但追捕翠姐的尋龍山人,算不算好人,大概是不算的…
兩人走著走著,又走到了一座小廟前,這座廟,便是趙無崖上次拜過的“七葉尊者”的廟。
周玄打著趣說:“崖子,又是曾經的廟,丫不下驢去拜拜?”
他連番說著,趙無崖卻并沒有回話。
周玄見情況不對,抬頭去看趙無崖。
只見趙無崖寶相莊嚴,忽然低頭,雙手合十,對周玄輕聲說道:“先生幫我算副卦。”
“你吃飽了撐著吧?滾犢子。”周玄當即拒絕道。
“閻王點卦,先生莫要推辭。”
趙無崖眼神迷離,麻木的說著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