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恕一直在旁邊,看著發生的一切。
有好幾次,他都想要開口插嘴。
然而,每次他張口的時候,到了嘴邊的話,卻不知道為何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讓他非常難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直到此刻,當高麗人匍匐在地上,卻一句話都不說的時候。
刑恕內心的某根弦,似乎被扣動了。
于是,他面向著官家,微微躬身,然后轉過身去,看向匍匐在地上的高麗人。
“怎么?”刑恕的心,撲通撲通的跳動著,他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發燙。
“爾等是想辱我大宋?”
“嗯!”刑恕惡狠狠的威脅著。
昔日的溫文爾雅,曾經的儒雅隨和,都已消失不見。
“學士…”李資義顫抖著身體,哀求的看向刑恕。
刑恕給他和高麗扣的帽子太大了!
辱宋!
這要是換漢唐那會,無論是誰,被扣上這個帽子,很快就會看到,漢唐的大軍,開到了家門口的景象。
哪怕是現在,這頂帽子也很可怕。
一旦坐實,高麗有沒有事不知道?
但李資義知道,他的腦殼,肯定要搬家!
甚至,就是在現在!
李資義看著那些穿著山文甲,持著鐵骨朵的武士。
他開始顫抖起來。
“高麗怎敢辱大國?”他幾乎是哭著匍匐于地。
“不敢?”刑恕感覺,自己越發的興奮起來。
就像身體里一直潛藏的某種東西被激活了一樣。
他猛地拔高聲調:“高麗歲貢遼國八萬兩白銀,三萬匹絹布,卻連半兩白銀,半匹絹布也不給大宋!”
“這難道不是對大宋的羞辱嗎?”
李資義顯然無法適應,刑恕忽然間的改變。
他也不明白,為何這個素來在人前溫文爾雅的中原君子,一下子就變得如同豺狼一樣兇狠了!
沒有辦法,李資義只能看向在他身邊的義天。
這位國王的弟弟,高麗國的僧統官。
義天無奈,只能念了一聲佛號,看向刑恕,合十道:“學士…”
“所謂歲貢白銀八萬兩、絹布三萬匹,乃是高麗予北虜的和議款…”
言下之意,其實多少帶著些諷刺。
高麗為什么會答應給遼國錢,因為遼國的刀子架在高麗的脖子上。
高麗為何不肯給中原?
因為中原的刀子,沒有架在高麗脖子上。
況且…
就算高麗現在答應了,將來反悔。
中原的宋國又能怎樣?
跨海來打高麗?
刑恕哈哈一笑,此時,他終于知道,自己為何會這么興奮了。
因為啊…
他現在在做的事情,正是他所崇拜的張儀,在戰國時代曾經做過的事情。
威脅、訛詐、威逼利誘…
將列國耍的團團轉,將一位位諸侯王,戲耍成白癡!
正是因此,他的身體和魂魄才會如這般前所未有的興奮起來!
因為,這正是他的本心!
長期以來,被士大夫的修養和文章辭藻所掩蓋起來的本心。
“這才是吾一直想要成為的人啊!”刑恕在心中說道。
“什么溫文爾雅之君子,什么溫良恭退讓之士人…”
“那都不是吾想要的!”
他想要的成為,就是現在這樣的人。
背依強國,對小國極盡訛詐、威逼利誘之事。
喪其膽氣,墮其斗志。
然后,予取予求!
使其不斷割地納款,直至割無可割,納無可納!
于是,刑恕直視著義天,然后用眼角余光,悄悄的觀察了一下,端坐在凳子上的官家的神色。
這個時候,官家正好也在看他。
視線交錯,刑恕從官家眼中,讀出了‘欣慰’、‘贊賞’之意。
于是再無顧忌,再無忌憚。
他冷冷的看向義天,回懟道:“可是,遼主已斷然拒絕了高麗的乞和之請!”
他面向自己的主君,拱手道:“而我主大宋皇帝陛下,卻可以讓遼人答允,按高麗所請弭兵議和!”
“可貴使卻將這一切,當做理所當然,以為皆是高麗應當之物!”
“若是這般…”
刑恕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看向義天:“那我大宋,為何要替高麗向遼主求情?”
“不!”
“不該如此的!”
“相反,我主完全可以不管此事!”
“放任遼國滅亡高麗!”
“屆時,貴國上下,生靈涂炭,社稷覆滅,祖宗之陵傾覆…”
“又與我主何干?”
義天被刑恕這樣直白的話語,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只能合十一嘆:“阿彌陀佛!”
然后,他用著哀求的眼神,看向那位少年皇帝。
那個在他印象中,素來和氣、仁圣的君主。
“陛下…”
“高麗小國寡民,地貧人乏…”
“并無多少資糧啊!”
“萬望陛下啟無上慈悲,推恩高麗,高麗將世世代代,感激涕零!”
“若高麗果得陛下之助,與北虜罷兵議和…”
“小僧將在高麗,為陛下建寺祈福…”
“且日后,高麗子孫,也將世世代代,為陛下今日之善舉而頂禮膜拜,永永無窮!”
“高麗更將如當年新羅之侍大唐,永為大宋臣妾!”
趙煦笑了。
還在給朕畫餅?
而且,舉誰的例子不好,偏偏舉新羅?
當年,大唐助新羅,一統半島后,新羅是怎么報答大唐的?
大唐前腳設立安東都護府,新羅后腳就利用大唐與吐蕃大戰,無力東顧的國際局勢,派兵偷襲大唐駐軍,迫使安東都護府治所,從半島遷到遼東。
所以,你的意思是——等這次災劫過后,高麗也會學新羅一樣背刺大宋?
果然,半島上都是些養不熟的白眼狼!
趙煦冷笑一聲,并沒有回答義天,而是對刑恕道:“學士,看來高麗并不需要朕和大宋相助!”
“明日便將兩位使者,禮送出京吧!”
“另外,記得等兩位使者,付清入朝以來在汴京的一切開銷…”
“他們在汴京住的齋房,吃的飯食,用的筆墨紙硯…”
“統統都給朕算清楚!”
雖然說,傳統上,外國入朝使臣,在汴京的一切住宿、生活用度,都是大宋朝廷免費提供。
可是…
趙煦是皇帝!
他擁有最終解釋權!
吃了朕的,住了朕的,不買單就想走?
沒門!
義天和李資義頓時驚恐起來。
“陛下!”義天連忙匍匐在地,哭著哀求起來:“乞陛下開恩!”
李資義也跟著謝罪:“乞陛下開恩!”
趙煦卻只是冷冷的道:“太宗皇帝曾有圣旨,命刻于天下州郡官衙…”
“爾祿爾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朕為天下主,作民父母!”
“不敢違太宗之訓,揮霍百姓賦稅!”
“故此,朕即位以來,四季常衣,皆太母、母后親養桑蠶所織…”
他揚起自己的袖子。
“所用者,不過百姓日常之物…”他摩挲著自己手上拿著的茶杯。
這茶杯并非價值連城的建盞,也非是四大名窯所產,只是很常見的白瓷茶杯。
一只如今市價不過數十文。
“三餐所食,皆朕身邊之人,于這御花園中所種所栽之果蔬…”他指向御花園內的那一個個菜圃。
趙煦的話,有理有據,說的光明正大,而且事實具在。
當他指出這些事實的時候,趙煦身后的御龍直們的眼眶就都開始發紅了。
因為,他們日夜在君前侍奉。
所見所知,確是如此。
官家即位以來,不好奢侈之物,不用金銀之器。
去年淮南大旱,就曾主動縮減福寧殿用度一半,從自己嘴里和身邊的人身上省下錢,賑濟災民。
于是,諸位御龍直都是怒目圓瞪,看向義天和李資義,欲將這兩人撕碎。
義天和李資義被御龍直們瞧的心里發毛,又聽到趙煦如此說辭。
一時間理屈詞窮,相對無言。
良久,李資義深深一拜,問道:“外臣斗膽乞問…”
“若陛下促成遼主罷兵議和,陛下需高麗歲助多少銀錢?”
趙煦見著,對李資義露出一個欣慰的眼神。
他輕聲道:“若是那樣的話…”
“大宋總不能比遼人所得要少吧?”
李資義咽了咽口水,旋即他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也要一年八萬兩白銀,三萬匹絹布?
高麗哪來這許多的白銀絹布?
就算是過去,高麗國全盛之時,每年全國賦稅加起來,也湊不齊這么多的錢、布啊!
何況如今?
義天念了一聲佛號,嘆道:“回稟陛下,下國民少國弱…”
“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這許多的錢的!”
“沒有關系!”趙煦道:“請兩位愛卿放心,只要高麗答允,朕會替高麗想到辦法的!”
高麗國的稅收系統,在趙煦看來,功耗太高了!
特別是中間商,那些所謂的豪族、門閥太多了!
在趙煦看來,完全可以學習阿根廷的米圣,拿把電鋸,將這些不必要的中間商全部鋸掉!
同時,可以降本增效,快速迭代不同的稅收制度,多快好省的實現財政收入的提高。
當然了…
最重要的,還是自由貿易!
高麗國,哪怕只剩下半壁江山,也該有兩三百萬人口吧?
這些人,每年消費的布帛、食鹽、糧食、瓷器等商品,加起來也算是個巨大的市場了。
此外,高麗人還在使用銅錢這種不便之物。
這太不市場了!
應該全面接入和采納大宋交子!
用交子來實現商業的高速發展。
只要商業發展起來,還怕還不起趙官家的恩情貸?
就算還不起本金,利息總該還得起吧!
半個時辰后。
福寧殿東閤,趙煦緩緩走在這殿閣中。
刑恕,緊緊的跟在他身后。
至于義天和李資義,他們在趙煦早就給他們準備好的條約上簽下他們的名字后,就已經被人送回開寶寺了。
“學士很忐忑?”趙煦觀察著刑恕的神色。
這個時候的刑恕,已經從張儀cos帶來的興奮中冷靜下來,多多少少,有些忐忑。
忐忑的原因,倒不是擔心被指責。
而是他在一開始,并沒有進入角色。
以至于,有些本該他說的話,卻只能勞動天子金口玉言。
以至圣德有暇!
實在是罪過啊!
“臣不敢…”刑恕低著頭,回答道:“就是…”
“臣才學淺薄,有負陛下期望啊…”
刑恕現在已經回過味了,知道今天的事情,本來應該是唱雙簧的!
趙煦回頭看向刑恕,他笑了起來:“沒有關系!”
“朕也是第一次做這等事情,沒什么經驗!”
“多做幾次,朕與學士就熟練了!”
而是很內斂很保守的。
在事先沒有打招呼、預演的情況下,哪怕是刑恕,一時半會也是適應不了的。
但沒關系。
多來幾次,配合就上來了。
“唯!”刑恕連忙拱手。
“學士…”
“臣在!”
“學士才學淵博,貫通六經,熟知列代典故…”
“以學士之見,今之天下萬方,是個什么形式?”趙煦問道。
刑恕自然是躬身答道:“臣愚魯,望乞陛下教誨!”
趙煦抬頭,望向殿外的臺閣,望向皇城的城闕。
“這天下萬方…”
“在朕眼中,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巨大的餐桌!”
“只有大國、強國,才能上桌吃飯…”
“臣妾小國,只能成為這餐桌的菜肴,為大國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