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全場死寂。
無人敢在這時吭聲。
他們已不知該說些什么，秦落衡眼下主意已定，又豈會容他們去更改？但這么做將在楚地、乃至天下掀起怎樣的風浪，他們已是不敢去多想。
楚地終究變天了！
秦落衡漠然的掃過眾人。
冷聲道：
“你們無意見，那便這么定下了。”
“陳平，你來擬書。”
“明日將相關文書傳送到各郡，讓地方真正開始整飭，朝廷這些年為天下一統付出了很多代價，也做出了很多努力，眼下好不容易有了這么好的機會，又豈能浪費？”
“若是不抓住此次良機，上天定會降下懲罰的！”
“我的要求不多。”
“將三代以來形成的貴族思想徹底從楚地摒棄，在楚地真正的建立起新政，讓貴族徹底成為歷史的過去。”
“另外。”
“就是讓楚人對自身有個清楚的認知。”
“他們以后只有一個身份。”
“就是秦人！！！”
陳平連忙應聲道：“下吏遵令。”
秦落衡微微額首，看向了陶舍，開口道：“陶舍將軍，楚地之事因我而起，若是朝中生出異議，我一人擔之，絕不會牽連到將軍，只是這段時日恐還需將軍坐鎮，以免新規下去，楚地生亂。”
陶舍拱手道：
“公子盡管放心，有老臣在側，定不會新規受到半點阻攔。”
秦落衡點點頭。
拂手道：
“這段時間諸位屬實辛苦了，但我等作為大秦官吏，又豈敢不盡職盡責？只是眼下楚地局勢尚不明朗，依舊需要諸位全力施為，我也是勞煩諸位了。”
“嬴斯年拜謝！”
秦落衡朝著眾人行了一禮。
眾人臉色微變，連忙側過身，不敢應下這一禮，開口道：“公子言重了，我等聽命公子，自該全力施為，豈敢懈怠？再則公子都肯冒如此之大險，又如此利國利民，我等又豈敢不賣命？”
秦落衡抬起頭。
笑道：“諸君與我同心，我也就放心了。”
秦落衡又說了一些，便讓眾人退下了，等其他人竟皆退下，秦落衡這才緩緩坐了下去，他的心跳動的厲害，這個決定并不是那么好下，甚至可能會讓他廣受詬病。
但他依舊這么做了。
來楚地之前，他其實并不想擴大化，只想針對楚地貴族，但形式趕不上變化，等到他來到楚地，局勢早已發生了大變，也非是只牽扯到項氏、宋氏、唐氏等幾族，而是近乎牽扯到所有楚地貴族。
這一番動手下來，楚地貴族幾被趕盡殺絕。
就算有逃亡，也成不了氣候。
這讓秦落衡不由陷入到了兩難，一方面楚地貴族勢力空虛，另一方面他依舊有著求穩之心，但最終心中的野心，還是壓過了求穩，以至他做出了這次的沖動之舉。
但若說真是沖動，倒也未必。
山東六地，楚地坐擁十一郡，人口更是多達數百萬，是僅此秦地的存在，楚地對大秦的威脅也是最大的，加上朝野上下，不少官員跟楚地都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系，因而始皇對楚系一脈官員一直很忌憚。
而這次機緣巧合之下，造成了楚地勢力空缺。
這也讓秦落衡看到了一個機會。
一個改變楚地的機會。
楚地之所以這么為秦忌憚，就是因為楚地貴族駁雜，而且這些人大多對秦生有不滿，這次若只是潦草的針對已有的楚地貴族，或許過不了多久，楚地貴族就會如雨后春筍一般，再次冒出來。
這顯然不是秦落衡想見到的。
他想一棍子打死！
而且楚地離大秦有一段距離，這里的民眾只知有秦，但不知自己是秦人，更不知秦政為何物，這也必然會導致，楚地依舊會被三代之政所影響，這也意味著‘貴族’依舊會源源不斷產生。
如此這般。
那他這次興師動眾豈非做了無用功？
這是秦落衡不能接受的。
大秦的志向應是星辰大海，而非是為了維穩而維穩，這樣除了空耗國力，讓地方跟朝廷越發背離，幾乎沒有任何益處，所以他在這一個多月內一直在思考。
最終做出了這個冒險舉動。
他要在楚地來一場革命，一場認知的革命。
讓楚地的民眾深刻的認識到，天下變了，他們不再是楚人，頭頂也不再會有貴族，他們是秦人，他們遵守的規則當為秦律，更要讓這些人深刻認知到社會已然大變。
秦落衡深吸口氣。
緩緩道：
“始皇是何用意，我已猜不透了。”
“但已無足重要。”
“現在是我在主宰楚地，繼續維持原樣，對大秦并無好處，唯有下勐藥，讓底層民眾自主的去接受、去認識、去了解，才能加快楚地融入大秦的步伐。”
“若中途無意外。”
“等我再次離開時，楚人竟皆認自身為‘秦人’，對貴族是人人喊打，對大秦田政也會有更深刻的認識，更重要的是，他們對大秦也會抱有一定的好感。”
“因為大秦讓利于民了！”
離開大堂后，蒙毅卻是回了居住。
他獨坐屋中，手微微顫動著，他的心緒依舊難平，秦落衡的舉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讓他始料未及，甚至是心神大震。
良久。
蒙毅才苦笑道：
“十公子真是好大的膽量。”
“未經請示，就直接廢除了長公子的‘使黔首自實田’，又近乎獨斷專行的開始對楚地的整治，經此之事，長公子過去在楚地積累的名望，恐徹底化為烏有，楚地民間今后只會高呼十公子。”
“何等可怕之謀算啊！”
“長公子十幾年的經營，抵不過十公子這數月之效，而且等十公子的想法真的落實，只怕楚地也將徹底融入大秦，再也不會出現如過往一般的反復。”
“只是”
“十公子所為太過驚世駭俗。”
“也太過獨斷專行。”
“若是傳到朝中，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到時群臣施壓，十公子又該如何應對？但無論如何，長公子都注定落敗了。”
“而且只會敗的一敗涂地。”
“兄長所言是對的。”
“長公子性情太過溫和，做事瞻前顧后，這樣的性格在尋常家庭或許是個不錯之人，但身在帝王家苑，這樣的性格過于軟弱了，長公子撐不起大秦。”
“更重要的是。”
“有十公子在一旁做稱，長公子卻是相差甚遠。”
“唉。”
“或許只是我等一廂情愿罷了。”
“長公子過去的確很受重視，但相對十公子，受到的重視實則很有限，而且長公子也少了幾分霸道，少了幾分凌厲果斷，若是撇開跟長公子的交情，我恐也會選擇十公子。”
“只是”
“十公子的野心太大，做事也越來越偏激，十公子上位，也不知對大秦而言，是禍是福。”
秦落衡的這番話，讓很多人陷入到深思。
他們都是聰明之人，何以不知曉如今的局勢，但秦落衡這釜底抽薪之策，實在過于毒辣刁鉆，讓人不由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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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
秦落衡的做法的確有可取之處。
他們思量的非是可不可行，而是在思量，若是真的執行下去，對天下造成的影響。
在一間公室內。
蕭何、劉季等人盤坐一旁。
四周升騰著縷縷青煙，劉季依舊很放蕩不羈，只是眼中閃爍著凝重深邃的目光，蕭何則很是沉默，目光更是不時看向那冒著青煙的茶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
蕭何開口了。
蕭何道：“劉季，十公子這次所做的決策你怎么看？”
劉季嘿嘿一笑。
說道：
“怎么看？自然是坐著看。”
“這十公子也的確是個狠角色，知道窮寇要追，要是十公子只是輕飄飄的殺了一批楚地貴族，我反倒會有點看不起他，但能這么大方的把田地都分出去，實屬是讓我有些意外。”
“而且”
“這十公子是真想對貴族趕盡殺絕啊。”
劉季虛瞇著眼，眼中閃著冷色。
蕭何甕甕的點頭。
說道：
“十公子的決定，的確有些出乎意料。”
“但認真說起來，其實也是有跡可循的，十公子當初在魯縣，就曾遭到項氏的襲殺，這次又差點命喪項氏之手，自然對貴族是恨之入骨，做出這種決策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這政策真的能推行下去嗎？”
蕭何有些驚疑不定。
劉季臉上笑容一收，凝聲道：“我不太清楚，但我估計能，只要文書能下發下去，這項政策就注定會推廣開，甚至不為常人能打斷，十公子這次挑動起的可是楚地上百萬民眾。”
“但若說會不會出意外。”
“其實也有可能。”
“哦？你認為那里會出問題？”蕭何開口問道。
劉季緩緩道：“政令是需要人去實施的，十公子這次可謂是大破大立，直接掀了桌子，但楚地的民眾可不一定真的會聽，若是楚地貴族這時出來威脅一番，亦或者得不到落實。”
“到時反會受其害。”
“不過以我之見，不太容易出問題。”
“楚地貴族眼下自身難保，地方官吏雖很不情愿，但秦軍在側，恐也不敢真的胡作非為，一旦開始實施，就不是地方官吏能控制的住得了，甚至他們自身也會被拖下水。”
“十公子手段很是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