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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0章 真俊咧

  盧興戈彎腰提鞋子,警惕的用余光觀察身后,確認并無可疑之人跟蹤。

  十幾分鐘后,他來到樵夫巷的一個僻靜的小院子。

  這里是特情處南京站的二號安全屋。

  “人怎么樣了?”盧興戈問姜老三。

  “在地窖里,老實著呢。”姜老三說道,“吃喝拉撒睡都在地窖里,這鬼子竟然能忍的了,只求不殺他。”

  “帶我去看看。”盧興戈說道。

  地窖的出口處被姜老三用爛簸箕、稻草等破爛的東西掩飾起來,姜老三上前收拾了一下,拉開了地窖門。

  地窖只有一米半深,面積不大,陰冷潮濕,大泉崇哉蜷曲在角落里。

  陽光照射進來,大泉崇哉下意識的瞇起眼睛。

  盧興戈只是看了一眼,就讓姜老三將地窖門關上,遮掩好。

  回到堂屋里,姜老三給盧興戈倒了一杯水。

  “隊長,一個月了,敵人的搜捕也沒那么厲害了。”姜老三說道,“是不是該把人運出去了。”

  盧興戈沒說話。

  他這邊一直按兵不動,重慶那邊前后來了兩份電報了,詢問何時把人和雕版送往重慶。

  雖然戴老板在電報里并未強令他這邊限期出城,不過,催促的意味是越來越明顯。

  這個時候,盧杰回來了。

  “隊長,我試了下,雖然鬼子還會檢查,不過已經比以往松了不少。”盧杰說道。

  “平車夾層沒有搜查吧?”盧興戈問道。

  “沒有。”盧杰點點頭,“現在搜查沒那么嚴密了,我現在和卡口的偽軍混熟了,他知道我是安清幫的人,只是隨便檢查一下,鬼子就放行了。”

  盧杰奉命打入了漢奸幫會組織安清幫,平時就幫著安清幫做點雜活,運送物資什么的,這些天安清幫的一個堂主在城外修繕老宅,他就忙著運送木料油漆什么的。

  “明天再出城試試。”盧興戈吩咐道。

  “明白。”

  翌日。

  盧杰順利出城后,回城來到樵夫巷向盧興戈匯報。

  “隊長,一切順利。”盧杰高興說道。

  “好。”盧興戈面上露出喜色,“明天上午,你負責運大泉崇哉出城。”

  “明白。”

  盧興戈又看向姜老三,“老三,你帶幾個弟兄,沿途護送阿杰,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重慶。”

  “隊長放心。”姜老三高興說道。

  在安全屋一直待著,也把他憋壞了。

  “明天你們不要挨著阿杰太近,以免被敵人看出問題。”盧興戈叮囑說道。

  “明白。”

  第二天。

  一個天氣很好的日子。

  盧杰趕著驢車,來到了城門關卡。

  “小五,出城啊。”一名綏靖軍班長看到盧杰,笑著問道。

  “趙班長,沒辦法,那邊催得緊,安堂主說了,清明前一定要完工。”盧杰說著,陪笑著給趙班長敬香煙。

  然后又給一旁荷槍實彈、兇神惡煞的日軍士兵遞煙。

  “太君,安清幫的胡小五,你們知道的。”趙班長向一名日軍軍曹點頭哈腰說道。

  “你的,檢查。”軍曹指了指趙班長。

  “欸欸欸。”趙班長帶了幾個手下,上前粗略的檢查一番,回來報告說,“太君,檢查了,都是木料和油漆鐵釘什么的,是安清幫建房子用的。”

  “安清幫的,朋友。”軍曹點點頭,擺擺手示意放行。

  趙班長朝著盧杰擺擺手,盧杰點頭哈腰的道謝,上了平車,一甩鞭子,趕著驢車出了城。

  姜老三帶了幾個弟兄出城,看到盧杰順利出了城,心中大喜,幾人也很快通過檢查,順利出城。

  “剛才那個人是做什么的?”一個聲音在趙班長身后響起。

  趙班長扭頭去看,臉上立刻浮現笑容,“太君。”

  雖然這人他不認識,但是,這身上的日軍軍裝做不得假,反正是太君,點頭哈腰就對了。

  日軍軍曹看到小笠原律介,立刻上前敬禮,“長官。”

  “田野君,辛苦了。”小笠原律介點點頭,扭頭又問趙班長,“回答我的問題。”

  看到日軍軍曹都向這個太君敬禮,趙班長更是不敢怠慢,“報告太君,那個人是安清幫的趙小五,安清幫的安堂主在城外修房子,他是運送木料的。”

  “安清幫…”小笠原律介思索著,“所以,你的檢查就這樣敷衍了事?”

  “太君,不敢,屬下不敢。”趙班長嚇了一跳,趕緊解釋說道,“安清幫也是效力于大日本帝國的,這趙小五這些天每天都要出城,每次都仔細檢查的,沒有問題。”

  “是嗎?”小笠原律介冷冷的打量著趙班長。

  看到對方嚇得發抖,小笠原律介忽而笑了,他拍了拍趙班長的肩膀,“用心為大日本帝國做事,帝國是不會虧待你的。”

  “是,是,是。”趙班長彎下腰,陪著笑。

  也就在這個時候,小笠原律介忽然彎下腰,他盯著地面上的細細的水漬看。

  “這是什么?”小笠原律介問道。

  趙班長趕緊彎腰看,他滿頭霧水,不知道這個太君問這個做什么。

  “田野君。”小笠原律介說道。

  田野悟也趕緊過來,他蹲下來,盯著水漬看,這水漬從城門口開始,細細長長的向城門外延伸。

  小笠原律介帶人向前走,走了十幾米,就看到細細長長的水條不見了,只有被塵土蓋住,幾乎看不見的水滴。

  忽而,小笠原律介臉色一變,他走回來,面色陰沉的看著趙班長,“你,舔一口,看看是不是尿?”

  趙班長一愣,然后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日軍軍官,不敢反抗,趴下來,用手指沾了沾水漬,放在嘴巴里,砸吧了兩口,又聞了聞手指,“報告太君,好像,好像是尿。”

  小笠原律介聞言,臉色更陰沉,他干脆自己也彎下腰,手指沾了沾水漬,放在鼻間聞,然后他臉色大變。

  “剛才的驢車有問題!”小笠原律介沉聲道,他一擺手,“隨我追!”

  立刻有日軍士兵開了三輛邊三輪出來,小笠原律介跳上邊三輪,一揮手,“追擊!”

  三輛邊三輪,其中一輛邊三輪上還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后面跟著十幾個騎著洋車子的特務,拼命蹬著洋車子,追擊而去。

  姜老三和盧杰等人出城的時候。

  盧興戈提了一個行李木箱,在下關車站上了火車。

  相比較大泉崇哉這個大活人,現在敵人放松了搜捕盤查,除非是運氣不好被敵人盯上了,不然的話,想要將雕版帶出城,實際上是稍微容易一些的。

  美鈔雕版太過重要,戴老板在密電里嚴令,必須確保雕版安全抵渝。

  盧興戈決定親自護送雕版回重慶。

  “大哥,這里。”毛軒逸看到盧興戈上了火車,招呼道,“快開車了。”

  盧興戈坐在座位上,將方才在車站外面買的火燒遞給毛軒逸,“老四,餓了吧,剛才買的,還熱乎呢。”

  “還是大哥疼我。”毛軒逸接過了火燒,咬了一大口,“大哥,三哥他們在路上了吧。”

  “興許吧。”盧興戈說道,“莫急,到了彭城就能見到老三他們了。”

  他看了毛軒逸一眼,“我可說好了,到了方老板那里,都老老實實干活,可不敢偷奸耍滑。”

  “知道了,大哥。”毛軒逸說道。

  “你也別嫌大哥我啰嗦。”盧興戈嘆了口氣,“現在這年頭,能找到安穩的活計,可太難了。”

  “這位先生說的太對了。”鄰過道的一個旅客接話說道,“世道這么亂,有安穩的活計,能養家糊口,那就是大恩德啊。”

  “老先生說的是啊。”盧興戈連忙附和說道。

  與這位老先生聊著,盧興戈的心卻已經飛到了姜老三和盧杰那邊,相比較他這邊,姜老三等弟兄要運送一個大活人,跋山涉水去重慶,何其難也。

  好在姜老三等人最大的難關就是出南京城,如果能順利出城,姜老三等人可以憑戴老板的電令和暗語,聯系到在江陰附近活動的忠義救國軍蘇嘉滬挺進總隊第三支隊一部,由該部派人護送他們去重慶。

  “三哥,我帶著兄弟們掩護,你帶著何老板快走。”盧杰一邊開槍還擊,一邊對姜老三說道。

  “走不掉了。”姜老三一槍擊中了一個偵緝隊的特務,對著盧杰苦笑一聲,說道。

  “格老子的,日本人怎么發現我們有問題的?”盧杰槍法精準,一槍擊中一個日軍士兵的腦袋,對方當即斃命。

  他實在是想不通,他們都已經順利出城了,日寇漢奸為什么又會突然來追擊他們。

  “三哥,你們快走。”一名特情處南京站的弟兄喊道,“我帶弟兄們擋住。”

  話音未落,這個弟兄就身中多彈殉國了。

  日軍邊三輪上的歪把子輕機槍火力強大,直接壓制了他們的火力。

  “老三,看來咱們今天要交代在這里了。”盧杰看了姜老三一眼,說道。

  “你小子,怎么?覺得要當烈士了,連三哥都不喊了?”姜老三瞪了盧杰一眼。

  姜老三說這話的時候,手上并不閑著,他拔掉了已經翻落的平板車的夾層的一個木塞,就看到大泉崇哉從夾層里滾落在地。

  大泉崇哉的眼睛依然被黑布蒙著,手腳也被繩索捆綁著,嘴巴里被布團堵著,此時正驚恐不安的東張西望。

  “我就說,這家伙不老實。”姜老三罵了句。

  按理說,大泉崇哉應該是被弄暈了的,看起來這家伙不知道什么時候早就醒了,說不得就是大泉崇哉搞出來的動靜,引來了日本人。

  姜老三一把將大泉崇哉拉扯到身旁,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槍口抵在了大泉崇哉的腦門上。

  “問問他怎么…”盧杰喊了句,他想不通敵人是怎么發現他們的。

  然后就聽見砰的一聲。

  姜老三扣動了扳機,子彈直接把大泉崇哉的腦袋打了個稀巴爛。

  “那么多廢話做什么。”姜老三看了盧杰一眼,“夜長夢多。”

  說著,他環視了一眼,八個人的護送小隊,現在只剩下他和盧杰了。

  姜老三從腰間拿了早就準備好的那枚手榴彈,他將手榴彈遞給了盧杰。

  盧杰開槍打傷了一個試圖從側翼包抄的日軍士兵,接過了手榴彈。

  “謝了。”盧杰說道。

  “我是不能被鬼子俘虜的。”姜老三看著盧杰,忽而咧嘴一笑,“幫我多殺幾個鬼子。”

  說完,姜老三直接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他看著盧杰,“兄弟,三哥先走一步。”

  “處座,大哥,老三沒給你丟人!”他爽朗一笑。

  扣動了扳機。

  姜老三轟然倒下。

  盧杰看著開槍自戕的姜老三,還有身旁的那枚手榴彈,他的眼睛紅的嚇人,他罵道,“老三,你混蛋!說的好像老子能被俘虜似的!”

  小笠原律介看的真切,他看到了大泉崇哉先生被敵人一槍打爆了腦袋。

  看到這一幕的小笠原律介,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好似要爆炸了。

  大泉崇哉死了,也意味著此次營救行動的失敗。

  這令小笠原律介幾乎抓狂。

  然后,小笠原律介又看到剛才開槍‘殺害’大泉崇哉的那個男子,竟然隨之就毫不猶豫的開槍自殺了。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一群視死如歸的對手。

  “抓活的!”小笠原律介喊道,“抓獲的。”

  大泉崇哉死了,小笠原律介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能夠抓到活口,撬開敵人的嘴巴,搞清楚這一切,最好的結果是從俘虜的嘴巴里挖出雕版的下落,然后將這伙敵人一網打盡!

  盧杰猛然從藏身的板車、木料后面站起來,直接將手榴彈扔了出去,然后橫握毛瑟短槍,開槍射擊。

  轟隆!

  砰砰砰砰砰砰!

  小笠原律介就看到這個人身上中了好幾槍。

  “巴格鴨洛!我說了抓活的!”小笠原律介大怒,喊道。

  小笠原律介手握指揮刀,看著躺在地上的這個對手。

  這個人身中多彈,倚靠在一根木料上,嘴巴里已經在大口大口的吐血。

  他知道這個人不可能救活了。

  盧杰的嘴巴里在蠕動,似乎在說著什么。

  小笠原律介大喜,立刻湊上前,然后他就聽到了‘女,女兒,非是,籠中…’

  再仔細聽,聽不到什么了,這個人已經腦袋一歪,生命在徹底流失。

  盧杰依靠在木料上,他看著天空,在生命徹底流逝之前,他在天空中仿若看見了那個女孩的身影。

  那是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孩,紅色的棉襖,黑色的棉褲,棉襖打著補丁,但是很干凈整潔,大家都說這女娃俊,他也覺得。

  這是西安的女學生,來榆林唱文明戲的。

  盧杰一直都記得那曲兒,‘女兒非是籠中鳥,豈肯屈從舊禮教!

  玉屏雖軟志氣硬,寧死不嫁薄幸郎。’

  唱的真好啊。

  這姑娘真俊啊。

  那女學生當時還沖著他笑了呢。

  他的眼眸一片灰暗,卻在生命的最后的瞬間,仿若綻放出絢爛無比的色彩,他看到天空中,那真俊的姑娘在沖著他笑呢…

  真俊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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