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得了八個圈圈

　　今天下大患在于貧，吏貧則黷，民貧則為盜，軍貧則無以戰，而其源在不儉始。…夫殺一賊不如使民少增一賊之為功多也，求一良將，不如選一良吏為力易也…

　　夫黨爭之禍，經遼方略朝令夕改，軍民何以是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今奴勢起，斷不是一夕之功，少則五年為期，方見成效…

　　某以為，內筑堅城，外聯蒙古之略可取，固關墻，筑錦寧有一面之效，然奴自宣大至，何如？…

　　某斗膽，遼東之地，當先存人，九邊精兵，得之不易，器械軍馬朝廷亦費縻多。不可為時，當存人毀械，不可資奴…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在最后，李沅用某位偉人通俗易懂的十六字做結尾，寫完長吁一口氣，看看洋洋灑灑也有四五千字。李沅知道，策對幾千字好寫，具體的實務難做，實務當中，有無數活生生的人要接觸，要周旋…

　　殿試讀卷官直接看的是考生本人的字，幸好李沅以有功底，一手館閣體寫得還算漂亮，工整地將草稿謄寫到卷子上。

　　看了看時辰，還在未時，不過也沒什么好檢查的，彈了彈卷子，交卷而去。

　　李沅將答卷交到廣場東角門的受卷官處，并在這個東南角邊上的小門出去。主持受卷的徐光啟這么早就收到了第一份試卷，愣了一下，不過也沒說什么，殿試規定答題是可以一天，不行晚上還允許點蠟燭。

　　走出午門，心情暢快極了。

　　一個運氣好的考生，從第一年八月的鄉試到第二年二月的會試、三月的殿試，正常要整整神經高度緊張七個月。這決定人生高度的七個月一切順利的話，前面將是一片坦途。

　　承天門外的金水橋周圍自然是不允許圍堵接人的，李沅是步行到大明門南、正陽門北的一塊區域，才看到馬靜妤湘琴她們。李沅是第一個出來，剛在街頭冒出來就被看到了。

　　馬靜妤要保持大家閨秀的樣子，不好大聲呼喊，湘琴就不管那么多，“少爺，少爺”地大聲招手喊著。

　　李沅快步過來，馬靜妤笑著說：“這么早出來，定是考得好的。”

　　其實她和湘琴多想直截了當說“狀元郎出來了”，但又不敢說出來。不是怕李沅將來如果不是狀元給人笑話，也沒有人會笑話這個，而是怕自己得意忘形的話被天上的文魁星聽見了，責怪她們泄露天機，將屬于李沅的狀元收回去。

　　女兒家啊，總是患得患失迷信一點。

　　李沅剛準備上車，盧象升家的彩鳳等人圍了上來，問了些話，盡管也打聽不到什么，殿試哪里還能知道別人的情況，但總要來問一問情況，等的心焦。

　　在車上，李沅突然說：“我爹我娘應該馬上到京師了，就在這兩天吧。”

　　馬靜妤一聽，又羞又喜，她知道李沅話里的意思，心里小鹿亂撞，開心極了。

　　考試結束后，禮部官員將試卷送彌封官糊名，糊名后直接由掌卷官送東閣，等待第二天閱卷的讀卷官大佬，決定高下。

　　讀卷官的工作是將試卷分成三等，即一、二、三甲，關鍵是定出要送皇帝“欽定”的前幾名，尤其是一甲的前三名。

　　三月十六日，東閣。

　　顧秉謙等人早早來到這里，三個包含首輔在內的內閣大學士，五部尚書全部在任沒有出缺，這樣的八人閱卷陣容在有明一朝也是難得的最高規格。

　　這一天沒有早朝，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殿試的結果，而結果就捏在他們八個人手里，這一天之內要看完所有的三百五十份卷子，定出高下。

　　讀卷官讀完一份試卷，用○、∠、·、︱、×（圈、尖、點、豎、叉）五種符號將試卷分為五等，圈表示最好，叉叉表示最差，得圈多的試卷就是排名靠前的優卷。

　　顧秉謙拿到李沅的試卷，雖然看不出是誰的試卷，但看得心中暢快。

　　安撫蒙古聯合起來打建奴，這不是王化貞、王在晉他們的“以夷制夷”方略嗎。王化貞、王在晉是東林黨人力挺的熊廷弼孫承宗的死對頭，王化貞更是東林黨恨不得剝其皮吃其肉的東林“叛徒”。

　　又看后面直指“黨爭之禍”，顯然是將朝廷的大員都罵進去了，有膽識！在試卷上標注了一個大大的圈。

　　顧秉謙看來，感覺還是罵東林黨多一些，在他歸附魏忠賢的心理建設中，自然認為是東林咄咄逼人，其他人包括自己是“沒有辦法”才去依附魏忠賢的。

　　顧秉謙的大圈就是閹黨商議的暗號，其后魏廣微、周應秋這兩人也相繼在這份卷子上畫圈。

　　高第、李宗延、李起元、黃克瓚四人是在黨爭的大環境中升上來的，東林黨大佬趙南星等人被迫去職，總要有人來填空。他們四人不是東林也不是閹黨，是兩方黨爭的受益人，更是黨爭的犧牲品，到了尚書任上，發現要干點正事比登天還難。

　　他們拿到這份前面都是圈的試卷，閱卷的潛規則是不能打臉去給“點”之后的差評，看內容，言辭懇切，直陳黨爭之苦，簡直感同身受啊，又是四個圈。

　　孫承宗是這份試卷最后一個讀卷官，讀這份已經七個圈的試卷的內容，如何不知道是李沅的卷子？這段時間李沅來孫府兩次，對談中言辭就頗為相似，只是這份殿試卷措辭更為激烈。

　　看到對黨爭的指責，心中苦笑，不由得想起那個少年“學生只為大明效忠”的話。孫承宗是現在朝中在位的大臣，唯一沒被打掉的東林黨人。天啟初，東林一枝獨秀，所謂正氣盈朝，對大明真的是好嗎，如今朝政糜爛如斯，東林沒有責任嗎？

　　自己在關外苦苦支撐，雖然一直在經營錦寧防線，明里排斥王化貞、王在晉，但多少次的夜里，自己被噩夢嚇醒，夢到建奴繞道宣大兵臨北京城下？

　　撫蒙制奴，撫蒙制奴…非不可為，是不能為也。做了，自己馬上就會成為東林同黨們口中的“東林叛徒、閹黨附逆”。

　　孫承宗長嘆一口氣，在后面補上了第八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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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殿試閱卷用圈等五種符號，清朝明確是這樣，明朝并不確定。

　　2、王化貞、王在晉懷柔蒙古對付滿清，開熏認為方略上并沒錯，執行上想的簡單了而已，蒙古哪里是用錢好買的。皇太極后來不就是滅了林丹汗，拉攏了蒙古部落，才真正有了入關實力的么。

　　3、殿試答題的幾段文字，開熏自己寫的，直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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