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一諾告別了方太太的鄰居西西莉亞,繼續順著綠蔭下的人行道往前走。
這里家家門口都有面積廣闊的草坪,有西裔的園丁剪草做造型打理得妥妥帖帖。
當然還有的人家喜歡自己做園藝,買了割草機自己隔天開著割草,周末無事就拿著工具修理花壇,剪枝除草打藥捉蟲,忙得不亦樂乎。
溫一諾這一路走過去,從西西莉亞家的草坪,走到方太太家的草坪。
紫色的薰衣草沿著路邊三三兩兩搖曳,薰衣草之間是藍粉紫的木芙蓉,還有紫丁香沿著白色木柵欄攀爬。
看來西西莉亞和方太太都喜歡紫色,兩家種的花都以紫色為主,間或夾雜著黃紫藍白的三色堇,看上去很是賞心悅目。
從樹蔭下走出來,溫一諾看見了方太太家那白色西班牙別墅門口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最中間正是他們在福臨門曾經遇到過的一家三口。
那位曾經很小鳥依人的中年女人此時眼睛都哭紅了,拿著帕子對著伸到她面前的話筒委委屈屈地說:“…虞先生剛去世,我只是想來拜祭他。我跟了他十幾年,孩子都生了兩個,我的人生只有他!”
“現在方太太不許我們進門,你們評評這個理?我可以不進去,可是我的孩子們必須要進去!那是他們的爸爸!”
這時還有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白男對著記者說:“我是容太太的代表律師羅伯特,容太太跟虞先生是事實夫妻不說,而且還生養了兩個孩子。現在虞先生不幸過世,容太太一家人失去了生活來源,我們喜歡方太太能面對現實,把孩子和容太太的撫養費從虞先生的遺產里分出來。”
“而且虞先生曾經立了一份遺囑放在容太太那里,聲明他的財產會分一半給容太太。”
媒體聽了頓時激動萬分。
這家人真是新聞寶藏啊!
男主人剛被情殺,又有外室帶著孩子上門要求分遺產!
這種能曝光的豪門恩怨可不多見。
于是那一家三口像是在方太太門口開記者發布會一樣,儼然把自己當做了這里的主人。
溫一諾看的啼笑皆非,不過也很納悶,方太太為什么一直不出來?
不過她沒等多見,就等到了原因。
因為方太太報警了。
警笛聲很快從小區門口長嘯而來,叫得人心都吊到嗓子眼了。
幾個看上去身材健碩的警察從警車里下來,對著方太太門口圍堵的人群說:“這里是私人領地,請你們立即離開!請你們立即離開!”
那些媒體的人一聽不妙,馬上收起話筒就要跑。
但是警察并沒有讓他們就這么跑了。
國外的私人地盤都是不能被外人私自闖入的,經常能看見一塊空地上立著一個牌子,寫著“私人重地,擅入罰款”。
罰款的金額一般是二百五到三百五之間。
當然你也可以從私人地盤上走,一般人家是不會在意的。
抄個近路什么的,完全沒問題。
這種牌子處罰的是無故在別人私人地盤上逗留的人,也就不是過路的路人。
像今天這樣這些媒體被那一家人帶來在人家門口造勢,肯定就不會輕饒了。
方太太也是狠,根本就不出來見他們,直接釜底抽薪,報警把這些人都送警局去了。
警局也樂意出這種警,因為罰款是他們的創收項目。
警局的經費,他們的獎金很多都是從罰款里來的。
因此一有這樣的事,他們跑得飛快,抓人也一個不漏,把那些人統統帶回警局。
只有那一家三口和他們的律師在據理力爭,對警察說:“我們不是外人,我的當事人跟這個房子的男主人生有兩個孩子,他們對這棟房子有繼承權,并不是擅闖私人地盤。”
因為這個原因,警察暫時沒有將他們帶走,讓他們自己跟屋主方太太交涉。
但是那些亂哄哄的媒體都被帶走了。
這些都是網上的自媒體,當地的傳統媒體并沒有湊這個熱鬧。
當然他們也想湊熱鬧,但是給方太太打電話要求采訪她,方太太都是避而不見。
所以他們也沒辦法。
警察來了之后,方太太門口終于消停了。
只剩下四個人,就是那一家三口和他們的代理律師。
那律師對著院子那棟白色西班牙別墅大聲說:“方太太!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的當事人有虞先生的遺囑!這棟房子我的當事人也有繼承權!”
溫一諾站在草坪邊上的人行道上圍觀。
她很注意,沒站在方太太家草坪前的人行道上,而是西西莉亞家,這樣剛才警察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沒有將她帶走。
這時聽見哪里律師說的話,她心下慘然。
她覺得方太太應該是很愛她的丈夫虞先生,可是這男人做的事,也真夠絕的,已經不是一般的渣了。
瞞著自己的老婆另外有一頭家不說,自己死了,他的風流爛賬不僅給方太太添堵,還會給她帶來實際損失。
一半的家產啊!
別說這套價值幾千萬的大房子,還有一個商業銀行呢!
這得是多少錢啊!
溫一諾想一想都要為方太太心痛。
諸葛先生、汪道士和全道士也湊過來看熱鬧。
“這是要分家產了?嘖嘖,虞先生真是厲害。”汪道士只差給虞先生豎起大拇指。
諸葛先生嘆了口氣,說:“那能怎么辦?恐怕方太太根本不知道這家人的存在,不然她的委托就不是唐小姐了…”
溫一諾坐到人行道邊上的鐵藝椅上,不以為然地說:“那一家人又不是異類,她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樣?難道也能找我們對付他們?”
“可唐小姐也不是異類啊…”汪道士撓了撓頭,不解地問,“方太太不還是找了我們委托?”
溫一諾沒有接話。
她現在對唐小姐有諸多懷疑,不能把話說得太死了,以免打臉。
諸葛先生飛快地脧了溫一諾一眼,見她笑而不語,心里也覺得奇怪。
她為什么沒反駁汪道士的話?
說話間,諸葛先生、汪道士和全道士也坐到鐵藝長椅上。
小區里的住戶也三三兩兩從自己家里出來,站在自家門口,眺望著方太太這邊。
在那一家人喊得口干舌燥之后,又一輛車開了過來。
這一次不是警車,而是一輛很低調的黑色奔馳大G。
從車里下來一個中年白女,一看就非常精明強干的樣子。
她穿著十厘米高的高跟鞋,蹬蹬蹬走過去,對那一家人和他們的代理律師說:“我是方太太的代理律師凱莉,請你們立刻離開我當事人的私人產業。她看在這兩個孩子份上,不追究你們擅闖私人地盤的責任。虞先生尸骨未寒,她不想他為他的孩子擔心。”
這代理律師說得還挺人性化的。
但是有人卻把這種人性化,當成是好欺負。
那倆孩子的母親一聽就覺得方太太是在示弱,立刻挺直腰桿說:“方青華如果真的為虞先生著想,應該就放我們進去!把虞先生的親生骨肉關在門外,虞先生九泉之下都不會饒了她!”
這話說的太挑釁了。
不僅溫一諾,就連諸葛先生、汪道士和全道士三個人都高高挑起了眉毛。
方太太的代理律師凱莉也是眨了眨眼,臉色微沉,看向他們的代理律師:“你是他們的代理律師吧?你難道不勸勸你的當事人,讓他們不要無理取鬧嗎?”
那一家人的代理律師羅伯特呵呵笑道:“凱莉律師,他們有虞先生的遺囑,對虞先生的財產有一半的繼承權,這不叫無理取鬧吧?”
“虞先生的遺囑?”凱莉律師笑了一下,“是嗎?能拿出來看看嗎?”
“為什么要給你看?我們要拿去給法官看。”那兩個孩子的母親昂起了頭,“虞生活著的時候,早就不想跟方青華過了!他為我們一家人打算得好好的,甚至改了自己的遺囑!”
“嗯,我說了,如果你有合法遺囑,現在拿出來給我看看,我來幫你們跟方太太交涉。”凱莉律師和顏悅色地說,脾氣很好的樣子。
那倆孩子的母親看了看自己的律師羅伯特,想從他那里得到意見。
羅伯特說:“你手上有遺囑的復印件嗎?現在可以不用把原件拿出來。”
那女人忙說:“有的,原件我放在銀行的保險箱了,復印件我帶了一份。”
說著,她打開自己的LVneverfull大包,從里面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遞給凱莉律師。
凱莉律師飛快的翻到最后一頁,仔細看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
她問羅伯特律師:“羅伯特,請問你看過這份遺囑嗎?”
羅伯特突然有些臉紅,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鏡,有些不自在地說:“大致看過吧,怎么了?有問題嗎?”
“這份遺囑要生效,需要兩個沒有利害關系和親戚關系的見證人簽名。你告訴我,為什么這份遺囑上除了虞先生的簽名,并沒有見證人的簽名?”
凱莉律師笑著把透明文件夾還給那女人,說:“我相信這份遺囑是虞先生親筆簽名,雖然我還沒有驗證過筆跡,但暫時我會相信是他所寫。但是在加州,遺囑生效必須還要有兩個沒有利害關系和親戚關系的見證人簽名。很可惜的是,這上面并沒有另外兩個見證人的名字。所以這份遺囑是無效的。”
她看完遺囑,松了一口氣,從他們身邊繞過,來到柵欄前給方太太打電話:“方太太,我是凱莉,對,事情已經解決了,他們拿的遺囑是無效的,虞先生最后一份生效的遺囑在我這里。”
她打完電話,方太太就從門里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黑色小禮服,頭上戴著白色珍珠頭飾,別在卷曲的齊肩短發上。
臉上神情哀戚,眼睛哭得紅紅的,略微有些腫。
她從臺階上走下來,氣勢沉穩,慢慢走到院門口的柵欄邊上。
她仔細盯著那一家三口看了看,什么都沒說,打開柵欄門的鎖頭,讓凱莉律師進來。
虞先生的那個外室看著方太太身上的裝束,還有她身后那棟如詩如畫的白色大宅,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她握著拳,大聲說:“我們不會放棄的!虞先生生前改了遺囑,只是沒來得及去找兩個見證人簽名而已!方青華,你別以為不理我們就能當我們不存在!”
方太太這時停下腳步,回身走了幾步,來到柵欄邊站定,對那歇斯底里的女人冷靜地說:“那又怎么樣?只有我跟虞文康才是合法夫妻。他的有效遺囑寫明了他的所有財產都由他的信托基金繼承。而我,是他信托基金的唯一管理人。由我來支配他的所有財產。你們一家人,從來就不在他的遺囑里。”
凱莉律師也跟著說:“按照加州法律,夫妻兩人結婚十年以上,所有財產兩人平分,不管有沒有簽婚前協議。而平分后的財產,虞先生那一半,由他的信托基金繼承,方太太是虞先生信托基金的唯一管理人。所以虞先生的所有財產,都由方太太繼承。你們如果不同意,請去法院起訴。”
“按照加州法律,妻子是第一順位繼承人,順序甚至在孩子前面。”
而且妻子繼承丈夫的財產,不用付高額的遺產稅,一分錢都不用付。
還有,在有遺囑的情況下,非婚生子女的繼承權就要看他們的名字是不是在遺囑上。
如果不在,也沒有繼承權。
那一家人傻眼了。
特別是那倆孩子的母親一下子幾乎崩潰了,她扶著白色柵欄,瞪著方太太,大聲說:“不信!我不信!虞先生不會不管我們的!不會!”
這時方太太說話了。
她的聲音沒有了以前那種一開口就跟吃了三斤蜂蜜一樣的甜蜜勁兒,而是又冷又沙啞。
她淡淡地說:“你信不信有用嗎?當你決定給一個男人做外室,就應該預料到這種結果。還有,我可以通知你,我很快就要清點我丈夫的產業,你現在住的房子如果是我丈夫買的,那是他的財產,你記得趕快收拾東西搬出去。”
“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私人產業。我給你們五分鐘時間,如果還不走,我會再次報警,這一次可不是罰款那么簡單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再也不理會身后的人此起彼伏的嚎叫。
羅伯特律師本來只是想詐一詐方太太,才答應了自己當事人的要求,來鬧一鬧,先把輿論掌握在自己手里。
沒想到方太太是根硬骨頭,居然處理得井井有條。
到了這個地步,他也沒法再鬧了,對自己的當事人建議說:“沒別的辦法了,只有起訴他們。法庭說不定看在你孩子的面子上,還是分一部分財產給你們。”
這也是有先例的。
但是這種遺產官司打起來真是曠日持久,能夠延續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羅伯特讓他們做好思想準備。
這四個人上車走了,方太太門前安靜下來。
小區里的人看完熱鬧,也都回屋去了。
諸葛先生站起來,感慨說:“方太太不容易啊,幸虧…”
他下面的話沒說完,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汪道士和全道士嘻嘻哈哈站起來,跟著說:“是啊是啊,可見老天爺還是有眼的。”
他們要回去了,問溫一諾:“溫道友不走嗎?”
溫一諾看著方太太大宅的方向,笑著說:“我再坐一會兒。”
諸葛先生、汪道士和全道士走了之后,溫一諾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回走。
她想著方太太今天出乎意料的舉止,又刷新了她對她的認識。
剛剛方太太不僅先用警察把那些媒體趕走,而且還叫來她自己的律師,看那一家人手上的遺囑。
最后發現遺囑無效,她立即現身,將他們驅逐。
而這一切,是在她自己深愛的丈夫被人謀殺不到兩個小時里發生的。
這個女人,城府不是一般的深。
看來,她的調查目標,又要多一個方太太了。
溫一諾突然停下腳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想起來,她這一次要調查的,居然是兩個委托人。
這是第一更,今天兩更!
第二更晚上七點半。
今天是周一吧?周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