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亭下
上元州京城郊外有一處涼亭，涼亭旁邊就是一個茶館，雖然茶館里的桌椅設施都很破舊，但興許是老板沏茶的手藝好，所以無論是進城的還是出城的都喜歡在茶館里歇一歇，喝兩杯茶。
茶館老板姓葛，至于叫什么沒人知道，這么多年下來，認識的人也都是老葛老葛的叫著。
老葛頂著一頭青絲，看年紀該有七十多歲的樣子，操著一口川蜀口音，遇見誰都咧著嘴憨笑著，老葛在茶館四十多年，卻沒幾個人知道他那只腳是怎么瘸的。
正午時分，茶館里人滿為患，城門口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男人走在人群中如同鶴立雞群一般，特別顯眼。
中年男人走到茶館門前，見里面的位置都坐滿了，便喊了一句：“老葛，麻煩送壺茶去旁邊的涼亭。”
老葛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答應道：“好嘞，馬上來。”
中年男人是茶館的熟客，老葛也認識他，不過只知道他姓郭，住在京城里面，至于其他的，老葛也不是很清楚。
泡好一壺茶，老葛順手將一條白毛巾搭在肩上，然后一手提著茶壺，一手拿著茶碗走到了涼亭里。
“郭老爺，真不好意思，茶館里面坐滿了，害你在這涼亭里面吹冷風。”
姓郭的中年男人笑著搖頭道：“喝幾口熱茶身子就暖和了，不礙事。”
老葛幫男人沏了一壺茶，然后又取下毛巾一邊抹桌子一邊問道：“郭老爺好久沒來，可是家里發生了什么事？”
“家里倒沒什么事，只是我最近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罷了。”
“那就好那就好。”
男人拿起茶聞了聞，隨后抿了一口稱贊道：“茶還是原來的味道，老葛你這泡茶的手藝真不錯。”
“誒，那郭老爺你先喝著，有什么事喚我就行。”
“好。”
老葛又將毛巾掛在肩上，隨后弓著背，一瘸一拐地回了茶館。
望著老葛的背影，男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四十多年前，老葛還是一個上過戰場，跟隨著主帥，親手割下過上百個大漠蠻子頭顱的悍兵，可就最后那一場惡戰，老葛左腿中箭，要不是同軍帳中有一個略懂醫術的戰友，老葛的左腿差點就保不住了。
后面雖然保住了左腿，但甲兵是當不成了，退伍回來后，老葛就在京城外面開了這一家茶館，日子久了，老葛身上的殺氣也就漸漸消失了，當年死在老葛手里的冤魂壓彎了他的脊柱，但每每有甲兵列隊進城時，無論在做什么的老葛，都會停下手下的事情，跑到茶館外面，朝著那一隊甲兵，站地筆直地行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涼亭里的男人叫郭子儀，當年救治老葛左腿的那個戰友就是他的父親。
二十年前，年紀不過二十五六的郭子儀入朝為仕，后續又用了二十五年的時間，從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侍詔一步一步爬到了當朝首輔一職。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莫過于此。
前段名鎮天下的興書令便是郭子儀一手策劃的，從上書請示到執行，前前后后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足可見當朝皇帝對郭子儀有多么的信任。
茶過半旬，已經長起胡須的步帆從遠處走來。
走過涼亭，步帆正要進城，但突然想起一事，便又折返回涼亭在郭子儀對面坐了下來。
“這位老哥，可否借碗茶喝？”步帆問道。
“可以。”郭子儀正要喊老葛再添只茶碗，哪料想自己的話剛說完，步帆就直接端起茶壺，對著茶嘴咕咕喝了起來。
郭子儀在官場這么多年，也算是見識過了各色各樣的人物，但像步帆這樣的，倒是第一次遇到。
“茶不錯，比一路上所有茶館里的茶都要好喝。”步帆擦了擦嘴道。
郭子儀聽出口音后，問道：“你是北境人？”
步帆嗯了一聲，從懷里摸出一粒碎銀遞到郭子儀面前說道：“剛才實在有些渴，不小心喝光了你的茶水，這銀子就當是茶錢了。”
郭子儀沒有收，只是追問道：“你千里迢迢的跑到京城來做什么？”
步帆回道：“這個問題我也想了一路，本來我是要跟我兄弟繼續游歷天下的，哪料想中途遇到個世外高人，說我更適合來京城，路上我也納悶啊，你說我到京城來能干嘛呢？可是我跟我兄弟分別的時候吹過牛13，說等他到京城的時候我一定要帶他吃香喝辣的，保管讓他倍有面子。我想了想，在京城能做到這些的，約莫也只有做官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做個官試試。”
“做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者說也不是每個讀書人都能做官的。”
“我知道啊，可我那兄弟說過有志者事竟成，還說過什么…天生我材…哦對對對…天生我材必有用，行不行總得試一試嘛。”
“有志者事竟成？天生我材必有用？呵呵，你那個兄弟有點意思。”
步帆一臉驕傲道：“那當然，他可是我步帆的兄弟。”
“不凡？這名字是你父母取的”
“不是，我自己取的，怎么樣，大氣吧？”
“給自己取名字，倒還是第一次聽說。”
步帆反問道：“老哥，正好聊上了就問你個事，普通人能有什么途徑當上官啊？”
郭子儀沒有絲毫擺架子，笑著回答道：“一般來說，只有兩種情況，一者是由已經有官職在身的人舉薦，二者是直接從四大書院中進行挑選。”
“只有這兩種？”
“大抵如此。”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萬一某個心術不正的大官舉薦許多心腹，最終形成官官相護的結果，該怎么辦？”
郭子儀愣住了，這個問題早就已經出現在了如今的朝堂之上，只是郭子儀還沒想到更好的解決方法而已。
“你說的這種情況確實有發生，但如果不這樣，你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嗎？”郭子儀問道。
“這個簡單，像書館書院招生那般設置考試就行了啊。”
“考試？”郭子儀想了想，突然認真起來道：“你把你的想法仔細說說看。”
“舉個例子來說吧，我那兄弟曾經在青陽書館讀過書，也曾拿到過青陽文會的頭魁，如果可以的話，他完全可以直接進書院就讀，但是他卻選擇了八千里游學，他的人品和才華我想都是絕佳的，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我想像我兄弟那樣的人應該還有不少，可是按照朝廷現有的規則，我那兄弟也不可能當上官，這樣一來，你想想朝廷會損失多少人才？”
郭子儀坐直身體說道：“你繼續說。”
“假設朝廷可以設置一種考試，只要是讀書人就可以報名，那樣一來的話，不就不會埋沒人才了。”
“可是照你這么說的話，參加考試的人肯定千千萬萬，朝廷怎么可能忙得過來。”
“你傻啊”步帆脫口而出道：“街上的老大嬸都知道怎么把大顆的雞蛋從一堆雞蛋里面慢慢挑選出來，難道你不知道啊。”
郭子儀倒有些窘迫了，這么多年來，他還真沒買過雞蛋，也沒被任何人說過自己傻。
“分批篩選啊，從鄉試開始，到縣試、府試、州試…再到最后，可以弄個殿試，一層層加大難度，這樣一來，到最后不就剩不了幾個人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啊，我怎么沒想到，這樣一來，留下的絕對是人中龍鳳啊！”
郭子儀泛黃的臉上慢慢變紅，認識的人肯定知道他這是激動了，就像二十五年前，他剛剛入朝為仕一樣，容光煥發，神采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