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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關山難越

  老全在離觀河臺不遠的地方,搭起了一個帳篷,沒什么別的用處,給妮兒擋一擋夜晚的涼風。正前方開了口子,不影響看比賽。

  當然望山雖不遠,憑他這凡人體魄,把獨輪車推得散架了,也上不得高臺去。

  靈鏡天幕上分成兩塊兒在戰斗,左上圈出一角,是“諸葛半天”和“景國佬”————景國人在輿論里處境不太好,大概跟他們高人一等的姿態有關。

  不過老全不介意,他本就是低人一等的。

  大幕是留給“羅盤明”和“桃木許”的,打得花里胡哨,各種道術亂轟————老全還是覺得左上角的雷光和星光更好看。

  他有些累了。不知為什么,來到觀河臺之后,他的精神頭一直不太好。

  白天總是懨懨地打瞌睡,到了晚上又累又困,但卻閉不上眼睛。心里悶悶的,像是將至未至的雷雨天———那些水族衛兵說過,鎮河真君是有命令下來的,觀河臺七月無雨。

  老全是沒有什么人族水族的隔閡的,在他看來這個世上的人,只分為三種——坐在椅子上的,走在路上的,和跪在地上的。

  他是跪在地上的,看誰都抬頭。

  至于水族…都生而超凡了,那不都是老爺中的老爺嗎?

  水族的老爺脾氣還都很好哩,他的殷勤笑臉,總能換得一些回應。

  他看得懂那眼神———有些戒備,又很愿意親近。

  不像景國天兵,往往他湊過去說了半天,對方都聽如未聞。好不容易有了回應,也要先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南方人?”

  “半個中域人哩!我娘招待過中域的貴客,才有了我。”

  老全總是這么回答。

  妓女的兒子做了龜公,已經算是出路。

  把自己丟進黃泥巴里,就沒人會再踩一腳,這是他的生存智慧。

  “妮兒,我賺到錢哩,去了中域,給你買新衣服…”老全呢喃著,在廣場上蔓延的喧聲中,聲量漸低。

  妮兒目不轉睛地看著靈境天幕,沒有回頭。

  老黃狗趴在地上,似乎已經睡去。

  璨光繁結的羅盤,碎在了黎明前。

指針在碎銀上無序地轉,一會兒指東,一  會兒指西。

  許知意將這枚指針踩到鞋底,終結了對手最后的反抗可能。一縷額發和她的馬尾同時垂落,使得她深邃的五官,有了幾分鄰家味道。

  本屆黃河之會若是不曾擴額,這位天師世家的傳人,才應該是中央帝國用來爭奪魁名的選擇。

  觀河臺上華光如晝,一場戰斗下來,并沒有真正等來天亮。

  東方既明仰躺在地上,渙散的視線割得燈光更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師父帶著他在山上走。

  “啊呀呀,九曲來朝,五馬歸槽,此乃天子渡口。人主別居,豈無王氣!”

  “啥意思啊師父?魏皇真能一匡六合?”

  “你就說魏天子是不是天子吧!

  “瞎————又是騙人那套。”

  “有些事情,全看你愿不愿信。咱們恰好生在魏國,不是么?千年魏室,此第一尊龍相。”

  東郭豹,燕少飛…

  今日我,和駱緣。卦算不盡夜長終,代代往前天既明。

虛懸的那一角空間里,諸葛祚和謝元慶的  戰斗還在繼續。其間星光雷光交錯,像一盞…巨大的燈。

  “鎮河真君果真慧眼如炬,你非常看好的人,擊敗了你一般看好的人。”魏皇坐在那里,笑吟吟地說。

  今日之魏國,已經不那么需要一兩場擂臺上的勝負。他也用了很長的時間,走到這里,終于可以同洪君琰并肩,可以同霸國天子…“坐而相論”。

  “勝者未驕,敗者不餒,我對他們同樣看好。這個世界的未來,屬于這樣的年輕人。”

  姜望笑了笑,招呼范拯上臺來選對手。

  這位十三歲的滿懷心事的少年,紅著眼睛便走上臺來。

  “輸的這些天,我都是哭著修煉。”范拯的開場白與眾不同:

  “大家可以笑我,因為我比較脆弱。”

  “小孩子是可以哭的,我看到安安姐都哭了——我說你不是小孩子你為什么也哭?她說很疼的好不好?”

  姜望在場邊笑。

  觀眾大笑。

  其實在臺上掉淚的當然不止姜安安,但好像也只有姜安安的眼淚可以調侃。她沒有什么沉重的背負,只是來觀河臺驗證自己的修行。

  而且范拯跟姜安安不打不相識,成了朋友。

  范拯作為天下有名的神童,今天的發言想來是不需要提前準備講稿的。一本正經地站在那里,還是頗有諧趣。

  “我很害怕收到我爺爺的信,但更怕他不給我寫信。他大概算到了這些,所以讓領隊給我傳了口信。”

  “他的口信說————甘長安也輸過。秦至臻也輸了。”

  “對,我的領隊是甘長安。”場邊秦閣員靜如礁石。

  場下的觀眾又一陣哄笑。

  哄笑的人群中,甘長安站起身來,像個勝利者般四處揮手。

  范拯道:

  “其實我是想挑戰諸葛祚的,因為安安姐告訴我,我家皇帝陛下和楚皇,因為我吵架了。君憂臣勞,君辱臣死。范拯雖少,應當以勝報國。但如諸位所知————”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還沒有結束的戰斗。

  小臉上的表情非常復雜。

  觀眾大笑。

  鎮河真君肅立當場,隱隱感到有些高處的目光在身上切割,一時面無表情。

  他沒想到姜安安這么能跟人打成一片,更沒想到范拯的嘴巴這么不嚴…他明明跟青雨講笑的時候,都說了“這個事情我只跟你講了,你千萬不要說出去”。

  怎么她們傳小話的時候漏了這一句嗎?

  這個小范拯。還在臺上呢,張口就講…太不能保守秘密了!

  范拯穿著一本正經的禮服,說話也一板一眼:

  “我跟伏顏賜打過一場,我輸了。但我覺得再來一場的話,我能贏。”

  “我沒有跟褚幺選過,但研究過他的所有戰斗留影。我覺得他跟安安姐差不多,我覺得我能贏。”

  “我知道人生最大的錯覺是‘我覺得’。安安姐抽簽抽到我的時候,還覺得她在欺負小孩子呢。”

  姜安安正好在觀賽席,跟葉青雨、熊靜予坐在一起,聞言對臺上的少年比了比拳頭,做出氣惱的表情。

  范拯對現場的秦人躬了一身:

  “但這些是我真實的‘覺得’。”

  “我不想挑戰他們里面的任何一個人,我需要一場沒有爭議的勝利。”

  “一場讓國人為我驕傲的比賽。”“來沖刷失敗帶給我的教訓。”

  “或者給我更大的教訓。”

  “這是一次任性的決定。我的爺爺一定會因此不快。但我是為了讓他驕傲,才這樣選擇。”

  他抬起頭來,看著高處:

  “我想挑戰宮維章,因為我認可你的實力。”

  笑聲早就停下了。

  范拯只有十三歲,做的決定很不聰明。但是很認真。

  “好!”甘長安在觀戰席里鼓起掌來:“夫戰,勇氣也。不決天下之鋒,來什么天下之臺!古來關山難越,秦人自當如此!好好執行我給你設計的戰術!”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沒有給范拯設計對付宮維章的戰術,任何一個領隊,都不會在挑戰賽,把宮維章當做目標。那是對勝負本身的輕慢。

  但他擔下這責任。

  作為主裁判的鎮河真君,還想聽聽秦帝這時候會說些什么,或者荊帝會有什么調侃,但并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不會把我和老洪一起屏蔽了吧?

  眸光便在此時微覺冷,就在裁判面前,一柄長刀從天而降,刀尖朝下,寒鋒如雪,卻斂盡華光。

  披甲的冷峻少年,一步步走到臺上。

  “你的認可,我認可了。”他的手停在刀柄上:

  “今來賜你一敗。”

  現在的少年人…

  鎮河真君一臉嚴肅地宣布比賽開始。

  當謝元初神衰氣竭地倒下,諸葛祚收起那本看了很久的書。

  宮維章和范拯的戰斗,已經結束了很長時間。以姜安安同時跟兩個人交過手、榮獲雙敗的經驗,她在賽前對玉韻大長公主有過精彩論述——

  范拯是那種比你聰明、比你努力、比你刻苦,考試沒拿到第一會抽自己…理所當然成績比你好的同學。

  宮維章是那種…你能意識到你跟他之間的差距,大約并不在努力上。

  最后果如姜安安所判斷的那樣。

  十三歲的范拯,沒能戰勝十五歲的宮維章。

  范拯是名震咸陽的神童,宮維章更是天生道脈。曾經沒有開脈丹的時代,只有這樣的人才被稱為“天才”。

  氣血沖脈者,是搏命才有路走的“命才”。

  年齡上輸了積累,戰斗上輸了才情,實力的差距沒能被意志跨越————尤其是宮維章的意志也并不輸給任何人。

  范拯沒能創造奇跡。

  而謝元初…

  他甚至連最后的殊死一搏,都被掌控局勢的諸葛祚提前引爆,殊是殊死了,沒能“一搏”,倒得非常絕望。

  至此,道歷三九三三年黃河之會的內府場八強便已決出。

  “你總抱著書看,到底在看什么?”爾朱賀問。

  對于同樣擊敗了景國選手的男人,爾朱賀給予了相當的尊重和好奇心————當然對方遠沒有他贏得干脆。

  “看比賽。”諸葛祚說。

  “都打完了還看啊。”爾朱賀打了個哈欠:

  “你倆打了得有五個時辰吧…六個?”

  “下一次再和他打,就不會這么久了。”諸葛祚整個人都團在寬大的祭袍里,一臉認真。

  爾朱賀忽然來了興趣:

  “那你要是和我打,打算打多久?”諸葛祚頭也不抬:

  “很久。”

“和我呢?”鮑玄鏡冷不丁地湊過來問一  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已經打了一些硬仗,顯露了不少情報。關于每個人的資料,諸葛祚的枕上書里,已經滿滿當當。

  諸葛祚用手蓋著書,抬眼說:

  “那要看你給不給我機會了。”

  “內府場八強賽對戰名單抽簽結果…鮑玄鏡對爾朱賀!”主裁判的聲音,溫和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湊到諸葛祚旁邊的兩個人,彼此對視一眼。

  爾朱賀咧開了嘴:

  “小子,現在道歉還來得及。”

  少年朔方伯竟然真的就站好了,對爾朱賀鞠躬:

  “對不起!”

  爾朱賀只是慣例說幾句垃圾話,沒想到對方真道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鮑玄鏡抬起頭來,露出青澀但已經頗見俊秀的臉:

  “雪原的生活條件太艱苦,難得進一次城,實在不想這么快讓你回家,但是遇上了…沒有辦法。”

  爾朱賀暴跳如雷。一群人沖上來架著他,才沒有叫他提前動手。

  主裁判馬不停蹄地抽簽,可不管這群少年在鬧騰什么,迅速敲定了比賽名單——

  “諸葛祚對伏顏賜!”

  諸葛祚把書合上,心想,不錯的簽。

  伏顏賜只是輕輕地眨了眨眼睛。

  “宮維章對許知意!”

  許知意下意識地看了宮維章一眼,宮維章只是看著自己的刀。“辰燕尋對褚幺!”

  褚幺轉過頭來,尋著辰燕尋的身影,對他點了點頭,友好致意。

  辰燕尋愣了一下,也回了禮。

  往屆八強賽是四臺同時開戰,主打一個盡快打完下班。

  本屆“為了讓觀眾更好地欣賞比賽,不錯過每一場精彩”

  (黃閣員原話)…是一場一場的打,一場一場的解說。

  為了表示公正,鎮河真君抽簽決定比賽名單的時候,是用右手。抽簽決定比賽次序的時候…改用左手。

  內府場八強賽第一輪———

  褚幺對辰燕尋。

  所謂“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為了避免嫌疑,主裁判早早地就退場,換了太虛公學的山長來值守。

  雖然太虛公學已經開學很久,諸方高層也早就知曉暮扶搖的落腳處,但真正站在全天下人面前,還是暮扶搖的第一次。

  且是如此正面、如此端嚴的場合,十四年才得一次的現世盛會,關注度前所未有…于當世陽神的好處,難以預計。

  這也算是一次太虛公學的招生廣告了。

  “預賽第一場,對主裁判的妹妹。八強賽第一場,對主裁判的真傳弟子。”辰燕尋是‘小君子’的人設,但也并不是那種死讀書的呆子,走到臺上,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我和主裁判有緣…可惜前幾年朝聞道天宮初開,我正在閉關讀書,沒能前往。”

  褚幺負劍登臺,一步步走得極穩當。

  “當年我師父同境兩敗王夷吾,同為軍神親傳的計昭南將軍只說,若能同境再勝他,贏一個軍神弟子克星的名頭,很是有趣。”

  “我也很期待你打出這個名頭來,做個鎮河親傳的克星。”

  他抬起細長的眼睛:

  “豈非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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