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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清江水怒玉龍碎

  中山渭孫所說“決賽提前”,真非虛言!

  至少在很多觀眾眼中都是如此。

  什么洞世之真,聽不明白。但五光十色,就在眼前。打得天翻地覆,眼睛都看花了,你說這不是決賽水平?

  那空間遼闊的演武臺中,已不見水色,碎了月光,只有一條夭矯白龍,威嚴矜貴,自在遨游。

  打了好幾天的預賽、資格賽,何曾有如此壯麗情景?

  靈域對撞在先,白龍碎月在后。

  八百里清江水,化而為白龍。在白龍體內,千萬頃的深水之中,廝殺仍在繼續。

  而這過程也在太虛幻境里,被鐘離炎以武道真元擬化在高空——鐘離大爺的高薪可不白拿。

  真正在觀河臺現場觀戰的,反倒沒這個福利…鐘閣老是不負責觀眾的觀賽體驗的,他只負責比賽本身。

  無光的水域深處,一桿鐵槊成了角力的橋梁。

  跨江的橋梁溝通南北,它卻是一堵豎墻,澆筑了偏見、傲慢,與固執的自我。

  岳問川身上骨骼反復地響,已經像是銅豌豆在油鍋里滾過了好幾遍。

  他的力量就是從對自我的極限壓榨中取得。

  在過去的那些時間里,他用性命戍守海疆。在今天這樣的時候,他也不惜用性命捍衛道理。

  “我必須要承認你的強大。但這也是你不能再前行的理由。”岳問川猛然頓足!

  萬萬鈞的力量合撞,那桿累鑄鮮血的鐵槊,頃刻被撞彎,好似弓拉滿。

  無所不在的水,給予他無處不在的壓力。

  可是他的聲音撞著牙縫,像是鐵器成型前的每一次鍛打:

  “我絕不承認————你在觀河臺上的位置!”

  眼中的火焰,攀上了眼眶,蔓延到整張臉,為他添加了覆面的鐵胄,以及一瞬間就點燃的焰甲。

  火在水里燃燒。

  就像鮮血在江海不散。

  百戰焚身甲!焚我戰軀,此戰雖死不退!

  很多次海疆防線被擊破,旸谷戰士站在一起,肩并著肩,是血肉的城圍。

  能夠和水族并肩嗎?能夠把后背交給水族嗎?中古天路的教訓,難道還不深刻嗎?

  身上的甲葉鏗鏘作響,岳問川抬起一雙臂膀,肉身挑江!

  他的眼睛瞪圓了!

  “我絕不承認…你也算人!”

  滔滔江水,雷音浩蕩。焰光染得水似血,岳問川像一座正在爆發的雪山!

  八百里清江,被一支鐵槊挑起來。

  宋清約雙手撐著槊尖,順勢被挑飛而高起。

  瞬間又帶水而下。

  身上展開水君袍,八百里清江水文,都在袍上走。

  額上凸出蛟龍角,那是他的“水紋”!

  重水如山。

  這桿鐵槊在繃直的瞬間,又被壓下了槊頭,劈開浪潮一線,恰似龍點水。

  “你只需要承認我的強大!”

  宋清約腳踩槊尖,壓得岳問川雙手垂下,墜得此身下降,與之四目平視相對:

  “至于其他的…不需要你!”

  他踩槊而前,毫無花巧地一拳直轟。

  萬頃水,八百里浪,付此一拳中。

  岳問川以甲手托槊,又一手松桿而前,仗以無匹之力,直接中拳對轟——

  水域中心發生巨大的爆炸,以二者為中心,竟然短暫地轟出一團無水無氣、連元力都不存在的真空!

  嘀嗒!

  一滴水珠沁進此中來,那靜止的畫面才波動。岳問川的右臂焰甲似被狂風吹滅,舊軍服的袖子寸寸飛碎,彷似精鐵所鑄的胳膊上,黑色的筋絡一寸寸似蚯蚓般扭曲。

  “且吐金血————”宋清約袍袖反退,露出來的拳頭是青筋嵌玉,散發著冷寂的毀滅的氣息,再往前送!

  “為我洗污!”

  岳問川毫不猶豫地再對拳:

  “我的血太滾燙,會燒死你!”

  他本想回擊“會燒死你們這些異族”,但哪怕是在如此激烈的戰斗里,也終究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

  他可以明著針對一個叫宋清約,或者別的什么名字的水族,不能公開表達對水族的整體性攻擊。

  因為這是姜望主持的黃河之會!

  鎮河真君的名頭,并不是講道理得來的。

  而是天海無敵,威壓獼知本,手接希夷劍,鎮得長河無波瀾,方才有此名。

  便是那東海之上,在昔日黃河奪魁前,他就已經先在近海群島殺得同境無敵手。

  拳對拳,骨頭砸擊骨頭。

  不斷有炸開的火光,仿佛兩頭遠古巨獸在水底對轟。

  宋清約步步往前,一拳一進,不見翩翩公子態,是瘋龍惡蛟翻江海:

  “給我破金軀,飛玉髓!”

  岳問川被轟得不斷后退,嘴角溢血,卻一拳也不曾避讓。他像是一塊被反復鍛打的粗鐵,在這時咬住鋼牙:

  “金軀玉髓?”

  恰似雷錘敲天鼓,遍身轟鳴成一聲:

  “我是銅皮鐵骨!!”

  焰面之下誕生了寒鐵的光澤,他的整個道身都在發生蛻變。

  卻又有一點火光,搖蕩在他的心室,火光照鐵而出,外耀暗紅之色。

  似乎在他的體內,鑄造了一座恐怖熔爐!

  黑紅的體魄,像是一頭沉眠已久的猛獸,終于蘇醒過來。一見便攝人心魂。

  名為銅皮鐵骨的神通,實在不算什么厲害神通,其以防御為主,在防御上卻比不得昔日夏國尚彥虎的渾鋼劫身。

  但就像鐵壁這門神通因為秦至臻而恐怖,

  銅皮鐵骨也在屢劫屢鍛之下,成為岳問川壓箱底的手段。

  銅和銅不一樣,鐵和鐵有區別,人跟人更不相同!

  仗著這身不同以往的銅皮鐵骨,他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殺穿海族軍陣。他所獨創的“天日熔爐”,就是開啟銅皮鐵骨·極劫之境的鑰匙,兩相結合,推至鍛身極限——

  現在才是他最強大最恐怖,最無可阻擋的時刻!

  宋清約將欲抵定勝負的一拳砸下來,果然只有一聲老僧敲鐘般的巨響。岳問川這次巋然不動。

  但他面不改色,只是一腳上鉤,踢著岳問川的下巴,將其連銅身帶鐵槊,都踢得高起:“銅皮鐵骨,豈淆是非!”

  岳問川感受著體內不斷拔升的力量,下巴往下一壓:

  “份量太輕!”

  但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因為宋清約的拳頭,又把他的下巴敲了回去!又是“鐺”的一聲鐘響。

  水族的份量輕,宋清約的份量輕,宋清約的拳頭輕…

  宋清約身如皎電。

  在地獄無門里走過那么多次生死邊緣,他何嘗不知道,戰斗已經進入了最為關鍵的時刻。

  眼前的岳問川,該說不愧是岳節的弟子,在這種時候還有這種顛覆戰局的手段——

  絕不能讓他騰出手來!

  心中有這樣的覺悟,所以宋清約揮拳…

  拳帶玉色!

  停不下的波濤聲,未止歇的熱血涌。

  一滴一滴的晶瑩水珠,在波濤中顯現,不斷地向宋清約聚攏,竟似乳燕投林,百鳥朝鳳…此即玄陰之華、萬水之精,

  天一真水!

  千百滴的天一真水!

  宋清約馭此等神通,不予外放,不壯江河,而盡吞一身。

  這深沉水域,一瞬間鋪滿玉色,仿佛美酒瓊漿,令人見之欲醉。

  而場上觀眾聽得一聲環徹九天的威嚴龍吟,抬眼只見——

  正于空中夭矯的白龍,倏而騰身仰頭,片片白鱗放皎光,吐出一顆華光紛照的巨大玉珠。

  古來祥瑞之景…白龍吐珠!細看來,那玉珠并非只是玉珠一顆,其間玉色漾開,能見人影憧憧,光折萬轉。

  待得太虛幻境解說席上的鐘離炎,外放血氣,一指劃天,其間情景,才為眾見————

  在那光華流轉的玉珠中,宋清約的身形幾乎穿梭成白虹,繞著坐爐鑄鐵似火山的岳問川疾飛,拳腳不絕,轟鳴不斷…

  瘋狂的進攻!

  此時的宋清約,有一種端莊貴重卻隨時準備自毀、也毀滅一切的姿態。

  拳帶玉色,身帶玉光,拳峰移處山河碎、天地崩。

  此乃武道宗師曹玉銜的《三十六路碎玉拳》!

  僅憑宋清約自己,尚還不能推動這套拳法,所以他直接將天一真水的神通,釋放在自己的道身內,形成臨時的“天一武身”。

  更有白龍吐珠,八百里清江水,不斷渡送水元,填進玉珠…不斷地修補其身。

  他將自己和岳問川送進一個如此逼仄的戰場,作籠中之斗。

  用最殘酷最直接的方式,驗證彼此的決心、斗志。

  整座演武場,這時候其實喧鬧非常,很多觀眾都熱烈地討論著勝負。大呼“票價值得”。

  但碎玉拳轟擊銅皮鐵骨的聲音…震耳欲聾。

  咣!咣!咣!

  一開始讓人震撼,繼而感到興奮,接著便是沉重。

  這拳頭太重,太拼,也太久了。

  咣!咣!咣!

  這仿佛永恒延續的聲音,漸漸將演武場敲得安靜。

  一種莫名的靜謐,彌散在人心之中。

  “對戰雙方的意志,都讓人驚嘆啊。一旦宋清約停下來…”中山渭孫的聲音有些情緒莫名:

  “岳問川就要贏了。”

  “可是他會停下來嗎?”鐘離炎問。

  雖是問句,卻根本不需要答案。因為宋清約正在回答。

  咣!咣!咣!

  這是荊國射聲大都督的拳法,是福允欽主動登門,以十九部等階的龍宮殺術與之交換一—這毫無疑問是一個主動和解的信號,神池舊事皆忘也,水族必無怨心。

  如此才換得酆師澤能夠行走在陽光下。

  曹玉銜也并沒有藏私,不僅給出拳典,還召水族天驕去射聲府,親自給予了指點。

  這門拳術閃耀在觀河臺的意義,或許更甚于宋清約站在這里的意義。

  豈能以此拳輸!

  還沒有結束…

  宋清約眼中只有對手,心中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還沒有結束!

  揮拳…揮拳!

  眼前仿佛出現了無數的重影,像父親、像姑姑、像妹妹、像很多人,可是都很模糊,都脆弱的、漂浮的…慢慢遠了。

  揮拳…

  不敢停啊!

  今天你宋清約倒下了,未來要有多少水中人,填補你退這一步的代價!

  正賽…正賽…

  代表水族…真正地站在觀河臺。

  你們站在此臺,觀河看風景嗎?

  我在看,自己的家。

  我的棲身地,水族游子鄉…

  多少年來,沒有一個水族,能夠登臺看長河。

  只有長河龍君和祂的護衛,曾經站在這里,作為人族天驕閃耀的布景。揮拳…揮拳!

  喀、喀、喀!

  宋清約的身上,突兀地出現了裂隙。

  盡管白龍奉珠,玉液補元,一瞬間就彌合。但新的裂隙還是很快就出現。

  而岳問川還是銅皮鐵骨,熔爐炙熱,沸騰不熄,渾如不滅。

  所有人都已經看得出來,宋清約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可是他的拳頭沒有停下過一息…似要延續無限次的進攻!

  沒有人再說話。

  就連解說都沉默。

  前方的題詞不斷閃爍。

  中山渭孫和鐘離炎都置之不理,認真地注視著這場戰斗…等待著這場結果。

  咣咣咣咣的聲音戛然而止。

  縱橫穿梭的玉虹驟然消逝,宋清約的身形終究清晰顯現,他的拳頭終于停下,停在岳問川的面門前…尚有一寸遠。

  宋清約的臉,像被磕著的玉器,突兀地顯出蛛網般的裂隙!

  現場觀眾一片驚呼。

  更有驚哭出來的一聲…“哥!”

  賽場觀戰席的一角,早被凌霄閣的弟子占據。像莫良、謝瑞軒他們是去看姜安安的比賽了,大小王姐妹卻是在這里陪著宋清芷的。

  還有這幾年宋清芷認識的一些朋友。

  她們都圍繞著宋清芷,神情緊張。

  輸了嗎?

  宋清約還在動!身似玉裂的宋清約,仍然推著他的拳頭,緩慢但堅決地…往前。

  太漫長的過程了,把人心都揪著。

  終于拳頭碰到了岳問川的面門,只是輕輕觸及…

  岳問川身上暗紅之光驟斂,體內的熔爐瞬間熄滅,整個人向后仰倒!

  他也早就到了極限!

  現場頓了一頓,繼而響起驚天的歡呼聲。

  無關于臺上兩人的出身,無關于他們的名字,只是為一場精彩的勝利,為這爭勝的決心,為這拼到一切都枯竭的…渴望。

  勝利屬于最渴望勝利的人。

  呼…呼…呼…

  宋清約的靈魂,大口地喘息著。

  事實上他的身體根本無法喘息了,只在心里有這樣的想象。

  他好像聽到了…聽到了妹妹的聲音。

  想起來了…妹妹每天都來看他的比賽。

  妹妹有很多朋友。

  妹妹在凌霄閣過得很開心。

  不要讓她失望吧!

  其他人的妹妹呢?其他人的姐姐呢?其他同胞的兄弟親人,都能有安穩的生活嗎?

  世上只有一處凌霄閣…

  再動…再動一動。

  宋清約,宋清約…

  鐘玄已經登上了演武臺,一手遙籠岳問川,保住其性命。一手輕輕接住了宋清約仍在前行的拳頭…

  朦朦清光覆籠其身,將這將碎的玉器,好好地攏歸一體。

  “本場勝者…宋清約!”他語氣復雜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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