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所謂英雄
趙雨涵照著收銀柜臺桌面屏幕上顯示的文字讀了一遍，帶著有點小緊張的營業笑容看向了走入書店的顧客。
新來的顧客穿著一身邪災局高級干員的制服，腦袋上加大碼的寬檐帽被撐得有點變形，襯衫胸口也因為挺胸用力過度被撐得有點變形。
他沒有回趙雨涵的話，伸手示意她保持安靜，然后探頭往書店里掃了兩眼。
視線被分割區域的屏風擋住了，一無所獲。
他又拿出手機撥號等待了一會兒。
對方未接聽。
他正了正頭上的寬檐帽，沉穩地踱到趙雨涵面前，左手亮出邪災局干員證件，右手用手機亮出一張照片，道：
“市民，我是襄北市邪災局高級資深干員葉格，現在需要你配合調查。
你今天見過照片上這個人嗎？”
趙雨涵低頭一看，手機屏幕上是一張俞佩環的工作照。
“你找佩環姐姐啊，她沒在這兒，上午的時候說有急事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葉格收起證件和手機正要來一句“謝謝你的配合”，突然間他背后寒毛直豎，好像有一只餓了三天的貝爾·格爾里斯不懷好意地盯上了自己，粗重如野獸的吸氣聲上一秒還在遠處，下一秒就到了他的耳邊。
被一只手搭住肩頭后，葉格像鵪鶉一樣縮起著雙肩，接著他感到兜里一輕，早上剛拆封只抽了兩根的那包煙被身后的人拿在了手里。
“大頭，你怎么老是抽鐘離產的烤煙，我都快抽膩了，你不膩嗎？”
“梁哥…你怎么在這…”
“梁叔叔，原來玩轉椅的是你呀。”
趙雨涵并沒有對在書店見到梁德這件事感到驚訝，靈感過人的她早就在爸爸的996醫療手環上察覺到了非凡之力的波動，當時她也向襄北市邪災局報過一次案，但是沒有得到回音。
能造出這種黑科技手環，背后的制造商肯定不是普通的組織。
這樣來歷不明的產品能在襄北銷售并擴散到全國，沒有邪災局的默許是不可能的，說不定就是邪災局自己制造的產品。
治脫發、賣手環、抽煙擼串…梁叔叔大概是邪災局的外圍人員吧。
對外圍人員都這么和藹客氣，葉干員人真好，就是腦袋有點大…
“不是玩轉椅，是被職場霸凌。”
“職場霸凌？”
“這種事對高中生來說太殘酷了，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見趙雨涵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梁德又補充道：
“當然，我知道你們其實已經習得了很多黑暗知識…但是不要告訴我，你演你的純真少女，我演我的立派成年人，我并沒有拿你當小孩看的意思，大家彼此尊重一下。”
“噢…”
梁德用琥珀色內氣罩住煙頭，點燃了戒來的煙，拍了拍葉格的左肩道：
“大頭，你這個煙癮也太重了，有損你十大杰出青年的形象，我這段時間都在襄北，得好好幫你戒煙才行。
你換種煙買吧，買貴一點兒你抽不慣的那種，對你戒煙肯定有幫助。”
“梁哥，我還有事兒，就先…”
葉格的右肩忽然一沉。
“你找俞佩環做什么？”
他扭頭一看，雙肩縮得更緊了。
“知弦姐…今天訓練基地里有兩個魔法少女魔力暴走，情況比較復雜。
那兩個新人都是資質比較好的苗子，基地的柳醫師只能幫她們穩住生命體征，消除不了魔力中的雜音，明天有關系到年中評價的重要訓練，她人都快急哭了。
周局調走以后，現在局里只剩俞局一個一級調律師，她又突然聯系不到，我就幫柳醫師出來找找。”
“我不是一級調律師？
也對，我都退役這么久了，人走茶涼，局里早就把我給忘了，返聘以后也當我不存在，什么魔法少女部隊特別顧問，就是個空頭銜。
算了算了，沒什么意思，我明天就申請辭職，我栗知弦別的沒有就是有骨氣，不吃你們襄北局的空餉。”
栗知弦說話的同時，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葉格的肩膀，危險的震勁讓他從頭到腳都開始發出嗡嗡嗡的聲音，連腳下的地板都好像凹了下去。
葉格被栗知弦拍得人都矮了半截，又不好怎么回話，只能向梁德投去求助的眼光。
梁哥，你也抽了我這么多煙了…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吧。
梁德立刻挪開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他把煙塞回葉格的兜里，望著天花板轉身就走。
職場霸凌猛于虎，溜了溜了，大頭你好自為之。
他剛走出兩步就被栗知弦拉住了背后的衣服。
“魔法少女訓練基地在城南郊區，飛過去比較快，我懶得變身，老梁你拉車載我一程。”
“啊？”
“閑著也是閑著，我去看看這幾年新人的水準，順便給那兩個魔力暴走的小姑娘理一理。”
梁德對做載魚航天工具人毫無興趣，當即拒絕道：
“剛才天上還有幾個小姑娘騎著鋼鐵掃帚巡邏呢，你隨便叫一個背你去唄。
我還有本《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脫發哪一個會先來》沒看完呢，正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你找別人吧。”
“大頭，今年新入伍的魔法少女里有幾個地區級選美冠軍？”
“六七個吧，跟往年差不多。”葉格有點疑惑，知弦姐突然問我這個做什么？
只見書店中突然藍光閃動，虛空中又響起了陣陣潮聲。
片刻后，一輛側面裝有機械蝠翼的兩座敞篷跑車停在了書店門外，強勁的引擎聲躍躍欲試。
“上車，時間不等人，救人要緊。”
栗知弦搖著頭坐進了跑車的副駕駛座。
老梁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是好懂得讓人不屑啊。
急公好義的梁先生一臉正色地系上安全帶，一腳踩下油門，載著她向城南的魔法少女訓練基地飛去。
第二天，映雪堂襄北分店。
趙雨涵端著一碟紙杯蛋糕，在圖書區的入口偷偷地看了栗知弦一眼，確認她已經沒在睡覺之后，快步走到了她的身邊。
小姑娘正要端出蛋糕和栗知弦搭話，卻發現碟子上的蛋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梁德在書后面三口兩口把手里的紙杯蛋糕吃了個干凈，搖晃著轉椅靠背道：
“她不愛吃甜的，小涵你拿這個討好她沒用，還不如提兩斤下酒的豆腐干給她。”
栗知弦揉揉眉心驅散了些許起床氣，抬頭看了趙雨涵一眼，對小姑娘說道：
“不用推銷了，我是在等五月的優惠活動買《下輩子再好好上班》，別的書暫時沒有想買的，想買也買不起。
你背后那個叔叔只是長得寒磣，其實比我有錢多了，這店里的書沒幾本他買不起的，你找他推銷去吧。”
趙雨涵把碟子抱在店員圍裙胸前，飛快地搖頭。
“我不是要推銷…那個，姐姐你是魔法少女嗎？”
“以前是。”
被無端評價長得寒磣的梁先生把頭湊了過來，道：
“小涵你這問題問得，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
你栗阿姨都快奔三的人了，還魔什么法少什么女啊，這四個字就不符合你栗阿姨成熟穩重的氣質，魔法居委會主任還差不多。”
梁德話音未落，就被栗知弦連人帶椅蹬到了幾十米外，幾乎從是圖書區一路滑到了門口。
“栗阿姨，我還會回來的！”
栗知弦伸手抽出趙雨涵抱著的瓷碟，站起身來像投擲鐵餅一樣擲向了轉椅上的梁德。
扔完碟子，她扶了一下復古風的圓框眼鏡，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書店少女。
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也對，那時候她還小，而且經過了那樣的事件，善后部隊一定對她們使用了淡化記憶的術式。
也好，那樣的事情，還是不記得為好。
可惜我酒量好過頭了，喝得再多也還是忘不掉。
“你想做魔法少女？”
“嗯嗯！”趙雨涵用力點頭，道：
“其實我已經參加過兩次魔法少女部隊的選拔了，第一次的時候靈感沒達標，第二次是因為文化成績沒達標…
我現在的成績比原來好多了，魔力儲量也比原來高了一倍多，今年選拔一定可以通過的。
姐姐你能不能和我說一些新入伍訓練要注意的事情呀，我想提前做好準備，入伍以后表現好一點。我想早點成為正式的魔法少女保護大家。”
“這些事情俞佩環沒和你說過嗎？”
趙雨涵搖搖頭，道：
“佩環姐姐每天工作都很忙，偶爾給我打電話也都只是問我學習上的事情，問她她就說入伍以后自然會知道，現在不用急著打聽…”
“以后也沒必要打聽。”
栗知弦窩回了書架旁淺藍色的懶人沙發里，道：
“像你這種只在電視和網絡上了解過魔法少女的小姑娘我見得多了。
姐姐今天給你一個忠告，你以后做閃光少女也好，做無知少女也好，就是不要做魔法少女。
邪災局比黑心公司還黑十倍，做魔法少女沒雙休沒年假，工作起來沒日沒夜，工資少事情多，天天和你講奉獻講犧牲，就是不給你提高待遇，做一年像十年，誰做誰知道。
打擊邪神教派和魔法犯罪又臟又累又危險，有的邪神信徒比鯡魚罐頭還臭，有的邪神信徒比鮟鱇魚還丑，就這樣還有魔法少女愿意墮落去做邪神信徒，你應該知道做魔法少女有多慘了。
別信電視上那些宣傳報道，新聞里那些又美又颯又干凈的魔法少女都是挑的內勤人員，化好幾個小時的妝才出鏡，后期還做了處理，真正的魔法少女里面，沒有幾個干干凈凈的。
我做魔法少女的時候，忙起來兩星期才洗一次頭，后來干脆做了個臟辮。
你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利用魔力資質找個體面的高薪工作，魔法學者、魔力調律師什么的，都比做魔法少女強多了。”
趙雨涵臉上露出不可理解的表情，道：
“可是…魔法少女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魔法少女是守護國家和民眾的英雄。”
栗知弦癱在沙發上不耐煩道：
“什么英雄，你看我像英雄嗎？魔法少女部隊有英雄的事跡，有英雄的瞬間，就是沒有什么英雄，犧牲了才叫英雄，沒犧牲，英雄完了該干什么干什么，死了的英雄是紀念碑，活著的魔法少女是螺絲釘。
再說做英雄有什么好的，你隨便找幾個成年人問一下，問他們是想做英雄還是想做富二代。
誰會選做英雄啊。
不聊了，我要繼續睡了。”
她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不再和趙雨涵說話，也沒有看到小姑娘臉上失落失望的表情。
“梁叔叔，那個姐姐真的是魔法少女嗎？”
蹲在映雪堂書店門口抽煙的梁德回過頭，看到了趙雨涵臉上略顯迷茫的表情。
“以前是啊，退役后還被邪災局返聘了，現在是襄北市邪災局魔法少女部隊的特別顧問。
不過她看起來么，在魔法少女這個群體里可能稍微非主流了一點…你有這個疑問也很正常。”
“那她為什么那么不喜歡魔法少女，還勸我不要參加選拔啊。”
“干一行恨一行不是很正常嗎，別說魔法少女，大閘蟹試吃員做久了都會不想上班啊。”
“可是魔法少女又不是工作，魔法少女是英雄誒！”
趙雨涵提高了聲音，道：
“為什么你和她都要用工作來打比方啊，英雄就是一點兒也不在乎名利，為了正義的事情奮不顧身，這樣的人才能叫英雄啊。”
梁德低頭抽著煙，道：
“先別談什么英雄話題了，你先擔心擔心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