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那一刻

　　夏季這種人偶服不可能全天穿戴，倆小時左右，錢多多已經渾身跟水里撈出來似的，而且看著外面逐漸升高的太陽，他怕是覺得自己都要中暑了，廉價的人偶服內部當然不可能有任何通風換氣設備，面料也盡可能的是化纖尼龍類的便宜貨，根本不吸汗透氣。

　　更不透氣的是頭套，像個烤箱似的讓腦漿沸騰！

　　而且這種赤腳套了軟墊的腳掌，走在曬出溫度的地面上，也格外難受，這才五月啊。

　　所以哪怕做了思想準備，只穿了條大短褲在里面，錢多多還是覺得有脫水的征兆，艱難的發完最后一張宣傳單，連汗水都沒法擦拭的他，有些搖搖擺擺的走回店里，干脆這時候就去辭工吧。

　　只是在經過隔壁化妝品店的時候，已經有點昏迷感覺的錢多多還是從那網狀眼球看見什么，有些詫異的停住腳步。

　　這一排店鋪都是屬于這棟大樓的商業門面，因為靠近中小學，再往前走兩三百米才是最繁華的區商業中心，那里有兩家大型商廈跟一家進口大超市，所以從商業上來說，這些火紅的小門面一定是跟那種大商場不一樣的產品，譬如吳嬸的以小文具小玩具小零食為特色，這家化妝品店也基本都是少女妝品，簡單說就是大商場不會賣的便宜貨。

　　錢多多每周都要來上兩天多的零工，早就把這些小門面的生意經給琢磨過，吳嬸得閑也會說些她的感受，雖然沒有市場經濟學那么高深，但基本都是血淚教訓，能存活下來的店鋪多少有些天然的商業敏銳。

　　那么這位披著烏黑長發的桃子同學出現在這店里就有點離奇了。

　　錢多多觀察過這家店里的消費群體，少部分是中小學女生好奇的初次嘗試，主力是這一帶的打工妹，各種店鋪、餐館、游戲廳等等場所的非大學生打工妹，然后有極少數家庭條件比較差的女大學生會來買，唇彩五六十塊一支甚至更低，其他各種小玩意都在兩位數。

　　老四不是說過這個桃子很有錢么？

　　據說手里一個包包都是兩三萬？

　　能讓錢多多定睛的，應該還是她身上那種獨特的氣質，冷冷的有點孤傲，身上也確實還穿著第一次見面那件白色條紋襯衫，只是那次好像穿著裙子，今天是普通的牛仔褲，然后戴了副很大的墨鏡，有點遮遮掩掩的感覺，但即便是這樣，還是讓她在琳瑯滿目的店面里面鶴立雞群。

　　這種店鋪沒有櫥窗，四五米的開間推開卷簾門就能看透全店。

　　當然，錢多多只看了一眼，確認下這個有點反常的細節，還是回到哆來咪超市了，吳嬸黑心壓榨員工：“正好十一點了，去把小囡接回來！”

　　錢多多站在店門口都搖晃了下，只有眼部的網格感覺到一丁點空調涼風，這個巨大的頭罩簡直就是烤箱。

　　但窮人磨練出來的忍耐力是驚人的，他習慣性的只是點點頭，強撐著轉身又走進已經白花花的步行街，根本就沒想過再回頭去看一眼什么漂亮的倩影。

　　走進七八十米外的舞蹈培訓中心，錢多多已經熱得把頭罩摘下來跟個西瓜似的挾著走，可一涌而出的小luli中，小囡笑著跳著非要他戴上。

　　錢多多真是個好脾氣，只感覺大褲衩肯定都濕透了，雙腳完全站在汗水里泡著，但還是和善的戴上頭罩給老師說了再見才轉身走，只不過這回小囡再要抱，他確實沒力氣了，那種身體似乎到了極限的暈眩，甚至得是小囡拖著他走的。

　　小luli都感覺到了他好像身體不適，看著要到超市了又摸出自己的小荷包：“我去給你買個冰淇淋？”

　　眼前有點發黑的錢多多卻忽然看見剛才的化妝品店里有點亂糟糟，那個白色的身影被拉拽了兩下，他使勁的搖搖頭，感覺汗水都把眼睛模糊住了，再定睛確認自己沒看錯，好像那個潑辣的女老板在推攘什么，錢多多走近些，就聽見那出了名的尖利嗓子：“看你長得人模人樣還是個大學生樣子，偷這么點小東西，我看看，嘖嘖，六十幾塊錢的東西你都要偷…錢包忘帶了，那你把東西放褲兜做什么…報警！”

　　一把就拽下了墨鏡，聲音刻薄憤慨：“裝什么裝！我看看，嘖嘖，還是雷朋的墨鏡，山寨的吧，真戴這個會來偷東西？！”

　　唰的一下墨鏡砸出來，掉到街邊的行人座椅上彈跳兩下，沒碎！

　　可被摘掉墨鏡的女大學生臉上只有窘迫！

　　錢多多無比熟悉的窘迫，就是窮！

　　他不知道這個一貫冷冰冰的桃子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老四說的她一身名牌到底是真是假，但這一刻他能確定那是真的因為貧窮才窘迫。

　　就為了避免這種窘迫，錢多多從來不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不該消費的不看，沒資格喜歡的不要想。

　　控制欲望，壓抑喜歡，放棄幻想就是窮人的必修課。

　　顯然這個認識的女生沒把這門課修好，這一刻她漲紅的臉上啥都說不出來，只有無地自容，恨不得地上裂開道縫鉆進那種。

　　錢多多低頭正看見小luli居然從自己的花邊小荷包里取出來一張粉紅色的鈔票，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小聲商量：“我認識那個姐姐，你把這一百塊拿進去說是她掉的，待會兒我換了衣服還給你，再給你…買個冰淇淋？”

　　小luli一臉的警惕：“你背著我…認識那個女人？！”

　　錢多多差點哐當一下倒地上，但看著那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白色身影，趕緊雙手合十求情：“求求你！幫幫我！快點，快點去啊，太難堪了，這種事情有時候會毀掉一個人的，就是因為窮…”

　　還沒說完，小luli已經氣咻咻的轉身跑了，不過是朝著化妝店去的，錢多多連忙蹲著躲在旁邊的垃圾桶背后，深怕被人發現了難堪。

　　他根本就忘了自己現在是光頭強！

　　誰認得出他啊。

　　反正路面上有人看見光頭強這么偷偷摸摸趴在果皮箱旁邊，笑得指指點點。

　　小囡跑進店里時候，竟然也已經滿帶笑容，一邊甜甜的舉起手里的鈔票遞給那白襯衫，一邊在對那個尖利嗓子仰頭說什么，還比劃指隔壁自家店鋪。

　　已經靠近正午陽光最曬的時候，各家店都是人比較少，化妝品店也沒什么人圍觀，針對客戶群體還都在上班或者放假吧。

　　但那個白色條紋襯衫的身影有些茫然的抬頭看外面，錢多多還下意識的往后躲了下，可看見的那個眼神，再無半點冰冷旁觀，只有無助跟惶恐。

　　感覺所有外面包裹起來的偽裝都不見了。

　　那一下錢多多印象很深刻。